陈默站起来,腿有点麻,差点没站稳。
他扶着凉亭的柱子,看着父亲。
陈丰收从兜里掏出那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递了一根给陈默。
“陪爸抽一根。”
陈默接过烟,没点。
“爸,你不能再抽烟了。”
“就一根。”陈丰收把烟点着,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抽完这根就不抽了。”
陈默看着他爸,把手里的烟放下了。
“我不抽了。”他说,“您也别抽了。”
陈丰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把烟掐了,“都不抽了。”
父子俩在凉亭里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花坛里月季的香味。
“小默,”陈丰收突然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嗯?”
“什么陪爸一块死的那种话,”陈丰收看着他,语气很认真,“以后不许再说了。”
陈默低下头:“我就是想让您答应治病。”
“我知道。”陈丰收说,“但是你得记住,你还有你妈,还有你妹。不管出了啥事,你都得好好活着。”
陈默没说话。
“听见没有?”陈丰收又问了一句。
“听见了。”陈默说。
陈丰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回去吧。你妈一个人在病房里,该着急了。”
陈默点点头,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并排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走到住院部门口的时候,陈丰收停下来,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小默。”
“嗯?”
“那钱,”他说,“真是你自己挣的?”
陈默看着父亲的眼睛,点了点头。
“真是我自己挣的。”他说,“没偷没抢,干干净净的。”
陈丰收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爸就花你的钱治病。”
他转过身,推开了住院部的门。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发现脸上全是泪。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跟着走了进去。
手术安排在后天。
医生说胃癌早期,越早治疗越好。
陈默没犹豫,直接签了手术同意书。
签的时候手没抖,笔拿得很稳,但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第二天,陈默没有回学校,也没有去网吧挣外快,就待在医院里,哪儿都没去。
早晨他去楼下买了豆浆油条,拎上来的时候,母亲正在给父亲擦脸。
毛巾拧得干干的,从额头擦到下巴,又从下巴擦到脖子,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
“你歇会儿,我自己来。”陈丰收说。
“你别动。”徐青禾按着他的肩膀,“躺着。”
陈默把早餐放在桌上,豆浆还是热的,油条还脆着。
他倒了一碗豆浆,端给父亲。
陈丰收接过去,喝了两口,又递回来。
“不喝了,没胃口。”
“爸,多少喝点。”
“真喝不下。”陈丰收靠在枕头上,眼睛看着天花板,“等做完手术再说吧。”
陈默没再劝,把碗放在桌上,自己拿起一根油条吃了起来,但味同嚼蜡。
一整天,三个人就这么待在病房里。
陈丰收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偶尔睁开眼,看看窗外,看看陈默,再看看徐青禾,然后又闭上。
徐青禾坐在床边,不说话,也不怎么动,就是坐着。
陈默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翻着一本从护士站借来的杂志,翻了半天一页都没看进去。
到了傍晚,陈默出去买了三碗馄饨回来。
徐青禾吃了两个,陈丰收吃了四个,陈默把剩下的全吃了。
晚上,陈默让母亲去刘云天之前睡的那张床上休息,自己还是睡走廊的长椅。
躺下去的时候,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上辈子,父亲死在手术台上了吗?
不是。
上辈子父亲根本没机会上手术台。
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医生说没有手术的必要了,让回家“好好养着”。
所谓的“好好养着”,就是等死。
陈默闭上眼睛,把那股酸气压下去。
这辈子不一样了。
早期,发现得早,医生说治愈希望很大。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像念经一样,念到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手术日。
陈默五点半就醒了。
他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没事的。
能成。
回到病房的时候,母亲已经起来了,正在帮父亲换衣服。
病号服换成了手术服,薄薄的一层,陈丰收穿着显得更瘦了。
他坐在床边,低头让徐青禾帮他系背后的带子,一声不吭。
“妈,我来吧。”陈默走过去。
“不用,马上就好。”徐青禾的手有点抖,系了好几次才系上。
七点半,护士推着轮椅来了。
“陈丰收,准备进手术室了。”
陈丰收从床边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
陈默赶紧扶住他。
“没事,就是坐久了,腿麻。”陈丰收说。
他没坐轮椅,自己走的。
陈默扶着一边,徐青禾扶着另一边,三个人慢慢走出病房,往手术室的方向走。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手术室在住院部后面那栋楼的三楼。
门口有一排长椅,墙上贴着一张“手术室重地,家属止步”的告示,红字,很大,醒目得很。
到了门口,陈丰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陈默和徐青禾。
他的脸色不太好,蜡黄蜡黄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很亮。
“放心,”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小手术而已,没事的。”
他又看了看陈默:“小默,照顾好你妈。”
陈默点头:“爸,你放心。”
陈丰收又看了看徐青禾,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转身,跟着护士走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很轻,但在陈默耳朵里响得像打雷。
他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门。
深灰色的,金属的,上面有一个圆形的玻璃窗,但看不清里面。
门的上方亮着一盏红灯,写着“手术中”三个字。
徐青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她的腿开始抖。
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从大腿一直抖到膝盖,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没站住。
“妈!”陈默赶紧抱住她,扶着她到长椅上坐下。
“没事……妈没事……”
徐青禾坐在椅子上,手还在抖,攥着陈默的胳膊,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