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丰收扭头看了一眼徐青禾,两人都笑了。
三大爷已经站起来,转身进了堂屋,取出一个布包来。
三大爷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红绳,里三层外三层地打开。
先是一层棉布,又是一层油纸,最里面是一沓钱,码得整整齐齐。
一百的、五十的、还有二十的、十块的,叠在一起,刚好两千块钱。
三大爷把钱塞进大虎手里,声音不大,但说得很郑重:“到了城里,带玉芬好好检查检查,该查啥查啥,别心疼钱。剩下的钱,你就带着玉芬到处转转、吃点好的。”
大虎攥着那沓钱,眼眶红红的,粗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爸,用不了那么多,我拿一千就行,剩下的钱你留好。你一个人在家,要是有啥事——”
“放心吧。”三大爷一摆手,语气里全是不在乎,“村里谁饿死,你老子我都饿不死。好胳膊好腿的,还能动弹。你们放心去,家里甭惦记。”
他看着大虎,又看了看玉芬,嘴唇动了几下,想说啥,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城里,一定听你丰收叔的话,别给人家添乱。”
大虎用力点头,把钱小心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放好了。
玉芬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她嫁过来这些年,公爹从来没亏待过她,比亲爹还亲。
三大爷站起来,走到陈丰收面前,伸出手。
陈丰收赶紧握住,三大爷的手粗糙得很,长满了老茧,但握得很用力。
“丰收,你有空就回来看看。”三大爷的声音有点哑,但笑得很踏实,“反正甭管啥时候回来,来你三哥这,都有热饭吃,有热炕睡。”
陈丰收听到这暖心窝子的话,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使劲压着,没让它们掉下来。
他握着三大爷的手,声音沙哑:“三哥,等我康复了,就让小默来接你。咱哥俩到时候好好喝两杯,你到时候可别说不来。”
“来!”三大爷眼眶也红了,大手在丰收手背上拍了两下,响亮地说,“一定来!你让小默来接我,我爬也爬去!咱哥俩好好喝上一场!”
一家人往村口走,三大爷一直送到村口。
老槐树下那几个乘凉的老人还没走,看见他们过来,站起来问了几句。
三大爷没提瓶子的事,只说大虎两口子跟着丰收去城里转转。
那几个老人看了眼大虎手里拎着的布袋子,没多问,冲丰收挥了挥手,说路上慢点。
村里一个开拖拉机的乡亲正好要去镇上,顺路捎他们一程。
三轮车斗里铺着稻草,陈默扶着父亲坐下,大虎和玉芬坐在对面。
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柴油发动机吐出一股浓烟,顺着风往后飘,呛得人直咳嗽。
陈丰收回头看着村口。
三大爷还站在那里,像一棵弯了腰的老树,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
拖拉机越开越远,三大爷的脸渐渐的也看不清了。
陈丰收转回头,低下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再看。
陈默看着村庄在视野里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心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只要大虎哥愿意离开村子,愿意跟着他们去城里,那修水塔的活就找不到他了。
上一世那些悲剧,就不会再发生。
想到这,他下意识地看了两口子一眼。
玉芬靠在车帮上,头歪在大虎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大虎一动不动地坐着,怕惊醒她,肩膀绷得紧紧的。
陈默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车斗外面往后倒退的庄稼地,风吹在脸上,带着麦秸的味道。
他在心里暗暗想:这一世,不光要帮大虎哥一家避开那些灾祸,还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好人就该有好报!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在镇上的路口停下来。
几个人下了车,陈默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塞给开车的乡亲,那人死活不肯收,推了好几个来回,最后陈默把钱扔进车斗里,拉着大虎转身就跑。
乡亲在后面骂了一句“这孩子”,笑着摇了摇头,调转车头回去了。
从镇上到市里的大巴一个小时一班,几个人在路边等了没多久,一辆灰蓝色的大巴摇摇晃晃地开过来。
陈默扶着父亲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他坐下,又招呼大虎两口子坐好。
大巴开动了,窗外的景色从田野慢慢变成了房屋,又变成了街道,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倒,天上的云一片一片往前飘。
大虎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个第一次出门的孩子。
看见高一点的楼房就喊一声“这楼真高”,看见一辆小汽车开过去,就喊一声“这车跑得真快”。
玉芬坐在他旁边,被他这一惊一乍闹得不好意思,偷偷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你小声点,人家都看你呢。”
大虎嘿嘿一笑,声音低了,但眼睛还是不停地往外瞅。
快到市里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明晃晃的。
大虎下了车,站在路边的站台上,抬头看着满街的霓虹灯,嘴巴张着合不拢。
那些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招牌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灯。
陈默领着他们走了几条街,在一家饭店门口停下来。
饭店不大,但干干净净的,玻璃门上贴着“欢迎光临”四个字,里面传出炒菜的滋啦声和碗筷的碰撞声。
陈默推门进去,找了个靠里的圆桌坐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翻开来,一口气点了七八个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葱爆羊肉、地三鲜、番茄炒蛋、酸辣汤,还有一盘大虎没吃过的椒盐大虾。
大虎两口子眼睛都看直了,这么多的菜,他们连过年都吃不上。
大虎拿起筷子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
筷子再也不放下了,红烧肉一块接一块,排骨一根接一根,椒盐大虾连壳都不吐,嚼得嘎嘣响。
玉芬坐在他旁边,一边自己吃一边给他夹菜,小声劝着:“慢点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大虎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速度一点没慢。
陈丰收笑着说:“能吃是福。大虎,敞开肚皮吃,不够再点。”
大虎嘿嘿笑着,又夹了一块排骨。
把桌上的菜扫了一大半,大虎终于放下了筷子,往椅背上一靠,拍着鼓鼓囊囊的肚皮,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城里的饭菜,就是好吃!俺在村里活了三十多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
他忽然想起什么,扭过头看着陈默,表情认真起来:“小默,这一大桌子菜,估计得不少钱吧?”
陈默怕他有心理负担,忙摆了摆手,语气很随意:“也没多少钱,大虎哥你吃得惯就行。”
大虎点了点头没再问。
这时,大虎媳妇回来了。
她走到大虎身边,弯腰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大虎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