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们走出公园大门的时候,谁都没注意,公园旁边的冬青丛后面,算命老头从里面探出了脑袋。
他的墨镜歪了,灰白色的褂子上沾着树叶和泥巴,头发上还顶着一片枯叶,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把墨镜扶正,眯着眼睛看着陈默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地捋着胡子。
“真是见了鬼了,”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老夫自打入门起,踏星观命、推演八字数十年,还是头一回碰见这般诡异命格。此人生辰八字明明已定,命盘轨迹却全然错乱,前尘似已走过一遭,往后世事又皆在他预知之中。莫非是……”
他盯着陈默越走越远的背影,咽了口唾沫,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莫非是带着前世记忆重回人间?奇哉怪哉!”
他正琢磨着,忽然一个穿着牛仔短裙的女人从公园门口路过,露出一双白花花的大腿。
算命老头的眼睛一下子直了,眼珠子跟着那双大腿转了一圈,嘴巴微微张开,山羊胡翘了翘。
他把墨镜又扶了扶,把褂子上的树叶拍掉,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清了清嗓子,从冬青丛后面钻了出来,几步追了上去。
“姑娘留步!”他伸出手,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仙风道骨的腔调,“老夫看你天庭饱满,眉眼带煞,近日恐有私情纠葛,不妨听老夫一言——”
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了。
老头也不气馁,夹着那块破布,颠颠地跟了上去。
……
这边的陈默他们几个在早点一条街找了家干净的摊子坐下,要了三碗豆腐脑,三屉小笼包,六根油条。
大虎饿坏了,小笼包一口一个,油条蘸着豆腐脑吃,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似的。
吃着吃着,他的速度慢了下来,抬头看着陈默,脸上又浮出那种不好意思的表情。
“小默,”他放下筷子,“那个……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陈默正在喝豆腐脑,抬起头看着他:“啥事?大虎哥你说。”
大虎挠了挠头,看了一眼玉芬,玉芬低着头喝豆腐脑,耳朵根子红了。
大虎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想……给你嫂子买两身衣服穿,你看去啥地方买比较好?俺们也不懂城里的事。”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放下豆腐脑碗,擦了擦嘴,语气轻松得很:“这有什么好商量的?吃完饭我带你们去。”
大虎赶紧摆手,脸上的表情更不好意思了:“不用不用,小默,你告诉我地方就行,俺跟你嫂子自己去,不能老耽误你时间。你这天天忙得跟啥似的。”
陈默看着他,认真地说:“大虎哥,你跟嫂子第一次来城里,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我告诉你们地方,你们能找到吗?”
大虎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他确实分不清,从下了大巴到现在,他就没弄明白自己到底在哪条街上。
“行了,就这么定了。”陈默把钱放在桌上,“走吧。”
出了早餐摊,陈默没直接带他们去商场,先拐了个弯,回了医院。
他把徐青禾叫了出来。
毕竟,母亲挑衣服的眼光比他强多了。
徐青禾听说是带大虎媳妇去买衣服,二话没说就出来了,边走边跟玉芬聊天,两个女人走在前面,声音忽大忽小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笑得挺开心。
陈默和大虎跟在后面。
大虎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走几步就摸一摸兜里的钱,生怕丢了。
陈默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走慢了一些,陪在大虎旁边。
徐青禾带他们去的地方叫“服饰大世界”。
在洛城,这里是出了名的性价比高。
名字听着气派,实际上就是个大型服装批发市场,上下两层,几百个摊位挨挨挤挤,衣服挂得满满当当。
质量还行,尤其款式和正牌服装店几乎一样,只是没贴牌子,价格却便宜了一大截,性价比直接拉满。
大虎站在市场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都傻了。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衣服,红的绿的蓝的紫的,一排排一列列,看得他眼花缭乱。
玉芬更是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手攥着大虎的袖子,攥得紧紧的。
徐青禾拉着玉芬的手,笑呵呵地说:“走吧,进去看看。有合适咱就买,不合适咱就走。”
两个女人走在前面,陈默和大虎跟在后面。
玉芬刚开始还放不开,看哪件衣服都先翻价签,看了价签又放下,嘴里一直说“太贵了”。
徐青禾不急不慢地陪她看,拿起来看看,又放下,又拿起另一件,耐心得很。
逛了半个多小时,玉芬终于在一件碎花裙子面前停下来了。
她看了好几遍,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布料,回头看大虎。
大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了上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价签。
“买。”大虎说,“喜欢就买。”
玉芬的脸红了,蚊子似的说了一句:“贵。”
“不贵。”大虎把裙子从架子上取下来,递给旁边跟着的店员,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媳妇喜欢,多少钱都买。”
玉芬的眼眶红了。
她嫁过来这些年,大虎从来没跟她说过这种话。
最后,大虎给媳妇买了两件裙子、两双鞋子,给自己挑了一件牛仔套装、一双鞋子。
买完自己的还不行,他又在摊位上转了一圈,眼光落在了一双女式皮鞋上。
那鞋是白色的,鞋面软软的,看着就舒服。
他让店员拿了一双三十六码的,走到徐青禾面前,把鞋盒递过去:“婶子,这是给你买的。”
徐青禾愣了一下,赶紧摆手:“大虎,你这是做啥?我不要,我不要。”
“婶子,你就收下吧。”大虎把鞋盒塞到她手里,“这些年,你跟丰收叔也不容易。俺们在家也没少念叨你们。这是俺跟玉芬的一点心意。你要是不要,就是看不起俺这个大侄子。”
徐青禾的眼眶红了,看着大虎那张憨厚的脸,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旧布鞋,鞋面上的布已经磨得起毛了。
最后她吸了吸鼻子,笑着说:“行,婶子收下了。”
从服饰大世界出来,已经快到饭点了。
陈默领着几个人在路边找了家小饭馆,要了几碗面条和几盘小菜,让徐青禾陪着大虎两口子吃,自己起身匆匆出了门。
他赶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离中午放学还有十几分钟。
校门口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摆摊的商贩在收拾东西。
陈默找了棵梧桐树,在树荫下站着。
五月的太阳已经挺毒了,晒得人头皮发烫,好在树下还算凉快。
他正百无聊赖地看地上的蚂蚁搬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头一看,是姜明。
“你小子,离放学不是还有一会儿吗?怎么那么早就出来了?”陈默问他。
“跟老师说肚子疼,提前溜了。”姜明满不在乎地说,“反正离放学也没几分钟了。”
陈默拿他没办法,没好气地笑了笑:“说吧,到底啥事?搞得神神秘秘的。”
“唉!”姜明叹了口气。
他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还没吃饭吧?走吧,找个吃饭的地,边吃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