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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进厨房，打开灯，从锅里把饭菜端出来。
土豆丝，番茄炒蛋，上面还盖着一个红烧鸡腿。
鸡腿是整只的，炖得烂乎，汤汁浓稠，一看就是王玉兰特意留的。
对于这个儿子，王玉兰还是很疼的。
锅里还剩一点米饭，还温乎着。
她盛了一大碗，把菜摆在米饭上面，鸡腿搁在最上面，端着碗回到弟弟房间门口。
苏小晖还站在门口，门缝开得大了一点，露出半边身子。
他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松垮垮的，锁骨那里瘦得凸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像是用手抓过无数遍。
苏软软用下巴朝房间里努了努，声音稳稳的：“让开，我把饭给你端进去。”
苏小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碗，又看了一眼她的脸，垂下眼皮，声音低了下去：“姐，你把饭给我，我自己端进去就行。你放心，我会吃的。”
苏软软没动，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目光不严厉，但也不松。
苏小晖被她看得不自在，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还是乖乖让开了身子。
门缝开大了，苏软软端着碗走进去，把碗放在书桌上。
书桌上堆着课本和试卷，卷子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上面红叉叉一片，分数低得可怜。
苏小晖跟在她后面，低着头，一直用头发遮着左边那只眼睛。
苏软软把碗放下，把筷子摆好，把凳子从桌下拉出来，声音恢复了平时对他说话的那种温和：“快吃吧。”
“哦。”苏小晖应了一声，在凳子上坐下来，拿起筷子，低着头扒饭。
他吃得很慢，一口饭嚼很久，像是在跟谁置气，又像是在等姐姐离开。
苏软软没走。
她靠在书桌边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他吃。
苏小晖一直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但苏软软还是看见了。
他左眼紫了一大块，肿得老高，眼皮厚厚的，几乎都快要睁不开了。
“你眼睛咋了？”苏软软的声音一下子紧了起来。
苏小晖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左脸，头压得更低了，声音含混不清：“没咋。”
苏软软蹲下来，平视着他的脸，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把手拿开。”
苏小晖没动。
苏软软伸手把他的手拿开，他的左眼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眼窝青紫，眼皮肿得像塞了一颗核桃，眼角还有一道结痂的小口子。
苏软软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手指头轻轻碰了碰他眼角的淤青，还没碰到，苏小晖就缩了一下。
“这是爸打的？”苏软软的声音有点抖。
苏小晖摇了摇头，眼睛看着桌面，不看姐姐：“不是。”
“那怎么搞的？”
苏小晖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苏软软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眶红了，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是不是当你姐我是傻子？你自己能摔成这样？你再摔一个我看看。”
苏小晖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筷子放在碗沿上，饭也没心思吃了。
手指头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抠着，抠了几下，停住了，又抠。
苏软软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放软了，但语气还是不容逃避的认真：“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弄的？”
苏小晖沉默了好一会儿。
终于，他嘴唇动了几下，开口了，但声音很低。
“被壮龙打的。”
苏软软知道壮龙是谁。
苏小晖的同班同学，大名周龙，外号壮龙。
长得又高又壮，比同龄人粗一大圈。
仗着自己体格大，在班里横着走，谁都不敢惹他。
上次苏小晖被喊家长，就是因为跟他的小弟打架。
苏软软攥了攥拳头，声音带着怒气：“那个周龙，他又欺负你了？”
苏小晖小声说了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味道：“反正在我们班，就没有他不欺负的。他不是欺负我一个，是所有人都欺负。”
像是怕苏软软担心，他又赶紧加上一句，声音大了一点，像是要证明什么：“不过姐你放心，我也没吃亏。我把他鼻子都打出血了，他用拳头打我眼睛，我直接撞过去用脑袋砸他鼻子，他鼻血哗哗的，全班都看见了。”
苏软软没说话。
她知道弟弟说这些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让她放心，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窝囊废。
“小晖，你跟姐好好说说。”苏软软的声音很轻，但透着心疼：“这个周龙都是怎么欺负你的？”
苏小晖低着头，手指头在桌沿上抠了一下，又抠了一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决定把堵在心里的东西倒出来。
“还是那样呗。逼我交团结费，五块钱，说每个星期都要交。我说我没钱，他就让他的狗腿子把我的书包从三楼扔下去，书撒了一地。我捡回来了，他又让人扔到厕所里。我实在气不过，就找周龙打了一架。”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委屈：“然后老师就通知双方家长。妈去了学校之后，啥也不问我，逮着我就骂，说我不省心，说她上班那么忙还得请假来学校，说她脸上没光。她也不问是谁先动手的，也不问我为啥打架，当着老师的面就骂我。还逼我给周龙道歉。我不肯，妈回来就把这事告诉了爸，爸也啥都不问，上来就揍我。”
苏小晖说完，整个人愈发颓丧了。
肩膀塌下去，头垂得更低了。
他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把碗往旁边推了推，没有胃口了。
“姐，”苏小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其实活着挺没意思的。”
苏软软心里猛地一紧，像是有人用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赶紧瞪了他一眼，声音大了起来，带着一种姐姐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严厉：“不许瞎说！你才多大？就说这种话？活着没意思那什么有意思？小晖，姐告诉你，被人欺负了就该狠狠欺负回去，而不是窝囊的想去死！你要是死了，周龙照样欺负别人，照样在学校横着走，照样收团结费，你死了他也不会掉一滴眼泪，你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