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旅馆后,陈默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大虎两口子。
大虎正坐在床边发呆,玉芬在收拾东西,把昨天买的衣服叠好往布包里塞。
听见陈默说明天就能找专家鉴定,大虎“腾”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合不拢。
玉芬手里的衣服也停了,抬起头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真的?小默,你没诳俺们?”
陈默笑着说:“真的。海港大酒楼的老板帮忙介绍的,洛城古玩界的活字典,人家退休前在省博物馆干了大半辈子。明天上午十点,咱们带着瓶子过去。”
大虎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笑得嘴角咧到耳根子,像是庄稼人看见了一场及时雨。
玉芬也笑了,把手里的衣服叠了又叠,叠完又打开,打开又叠上,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万一这瓶子真是古董,别说十几万,就是卖个几千块,他们也高兴啊。
这完全是天上掉下来的钱,不要白不要。
大虎心里翻来覆去地算着账,几千块能给家里添置什么,能给玉芬买件像样的金耳环,能把屋顶的瓦翻修一遍,能攒着给将来的孩子用。
他越想越激动,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两口子一个劲对陈默道谢,说多亏有他,不然就凭他们,啥都办不成。
大字不识几个,城里的路不认识几条,连专家长啥样都不知道,别说找上门了,就是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陈默说:“大虎哥,我心里当你们是我亲大哥亲大嫂,说这话不就是见外了吗?”
两口子听了别提有多感动了。
他们都是最淳朴的那类人,谁对他们好,他们都想十倍的报答回去。
玉芬扭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大虎的眼眶也红了,走过来一把握住陈默的手,攥得紧紧的。
那双粗糙的的大手把陈默的整个拳头都包住了,声音闷闷的,带着庄稼 汉子那种不善于表达感情的笨拙。
“小默,你大虎哥嘴笨,不会说话,但以后只要有大虎哥在,不管谁欺负你,大虎哥永远挡在你前头!”
他已经想不出更好的报答方式了。
他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不会写那些漂亮的词,他把自己的命拴在这句话里了。
以后不管谁欺负小默,不管他在哪里,他都会赶过去,站在小默身前,替他挡住那些他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凶险。
这是他一个庄稼 汉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
陈默看着大虎那双红了的眼睛,心里翻了一下。
他把另一只手覆在大虎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实在:“大虎哥,我明白你的心意,咱们是兄弟,你就算啥都不说,你也是我哥。”
两个人握着手站了一会儿。
玉芬在边上抹眼泪,抹完了又笑了。
大虎松开手,在裤腿上搓了搓掌心的汗,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声音豁亮起来:“对对对,走,吃早餐去,今天哥请客。”
陈默也不跟他客气,笑着答应了一声,跟在他后面出了门。
与此同时。
校园里。
早自习刚结束,到了早餐时间。
原本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下涌满了人。
说话声、笑声、桌椅板凳挪动的声音搅在一起,高高低低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谢武林所在的高三七班,教室里还剩下几个磨蹭的学生,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有的在对答案,有的慢悠悠地往教室外走。
谢武林从座位上站起来,拉开抽屉拿出饭盒。
不锈钢的饭盒,边角磕了好几个坑,盖子上的漆磨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皮。
他把饭盒揣进校服宽大的口袋里,没有照例从抽屉里摸出那个硬邦邦的冷馒头,而是直接朝着教室门口走了出去。
当他出现在学生餐厅的时候,让高三七班的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三年来,谢武林雷打不动,每次早餐时间都是待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拿一个馒头垫吧垫吧,有时候馒头也不吃就喝几口凉白开,从未来过餐厅。
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不来,也没有人在意他来不来。
他像教室角落里的一根杂草,毫不起眼,不需要阳光和水。
大家已经习惯了他坐在那里的样子,甚至不觉得他是坐在那里,更像个被随手搁置的背景板。
所以当谢武林穿过教室门,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朝餐厅的方向走去的时候,走廊里好几个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谢武林一改往日唯唯诺诺的形象。
他昂首挺胸,大大方方地走进餐厅。
餐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窗口前排着几条不短不长的队伍,餐盘叮叮当当磕在一起,混着打饭阿姨的吆喝声。
谢武林在一号窗口前站定,前面排着两个女生和一个男生,男生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转回去了。
谢武林神色如常地站在那里,没有躲闪,没有低头,也没有假装看不见。
轮到他了。
他把不锈钢饭盒搁在窗台上,阿姨接过去看了一眼,等着。
谢武林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一份南瓜粥,两个大肉包子,一个鸡蛋,一份葱油饼。”
阿姨多看了他一眼,似乎是觉得这张面孔有些陌生。
但还是动作飞快地把他要的东西都给他打好了。
谢武林端着饭盒转过身,在餐厅里扫了一圈。
他没有走向那个角落,没有去找偏僻的位置,而是走到靠窗的一排空座位前,选了一个居中的位置,把饭盒放下,坐了下去。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身上,为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看着比平时耀眼了不少。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南瓜粥送进嘴里,粥熬得浓稠,甜丝丝的,南瓜的甜味混着米香,暖流从喉咙一路滑下去。
他又拿起葱油饼咬了一口,酥脆的饼皮在齿间碎开,满嘴都是葱香和油香。
他安安静静地享受着自己的早餐。
同学们的目光从四面八方飘过来。
他身后的两个女生小声说着什么,目光时不时从他背上掠过。
斜对面的一个男生端着餐盘经过,走过去了又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两三排座位的几个学生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嘴里嚼着东西,眼睛却时不时朝这边瞟。
窃窃私语像细碎的沙子,从餐厅的各个角落往他这边撒。
“那不是七班的谢武林吗?他怎么来了?”
“人家不能来吃早饭啊?”
“不是,他以前从来不来的,我跟他同班三年,头一回见他餐厅吃早饭。以前都坐在教室里啃馒头,我还以为他不爱吃食堂呢。”
“吃腻了换换口味呗,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你看他今天走路那架势,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走路低着头,肩膀缩着,你今天看见没有,他走进来的时候昂首挺胸的。”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废话,同班三年了你试试。”
谢武林像是没听见一样,一口一口地吃着早餐。
对于那些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他像是没听见一样。
又像是听见了却完全不在意。
他看着窗外嚼着葱油饼,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紧张也不兴奋,既不愤怒也不委屈。
对于一个十七八岁的学生来说,不在意别人的目光是一件很难的事。
这个年纪的人最怕的就是被议论,走在路上被人多看两眼心里都要打半天鼓。
可谢武林坐在那里坦然地面对着四面八方投过来的视线,心理足够强大才会有这样的表现。
他的西南方向,隔了三四排座位,沈薇薇和几个相熟的女生正坐在一起吃早餐。
她们的桌子靠墙,桌上摆着几碗豆浆、两屉小笼包、几碟咸菜和几个茶叶蛋,几人边说边笑,叽叽喳喳的。
沈薇薇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豆浆低着头慢慢喝,头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旁边一个短发女生戳了戳她的胳膊,她没理。
又戳了一下,她才抬起脸来,顺着那短发女生的目光往西南方向看过去。
她看见了谢武林。
他一个人坐在窗边的那排空座位中间,也在吃着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