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整个工地就传遍了。
有人说新来的材料员昨晚被庞大海手底下的人打了,打得满脸是血,送医院了。
有人说那四个人半夜踹门进去动的手,把人家屋子砸得稀巴烂。
有人说陈默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不知道伤得重不重。
越传越离谱,到后来甚至有人说陈默被打断了两根肋骨。
那四个工人当天早上就被叫到项目部去了。
林月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那件染了血的陈默的旧工装,还有从工棚里扫出来的碎玻璃渣子。
她没怎么说话,就看着那四个人,等着他们自己说。
四个人你推我我推你,最后带头那个把实情交代了,说庞大海打电话让他们去吓唬吓唬陈默,没说别的,他们就是去站一站放句话,没想到搞成这个样子。
林月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让他们四个写了书面说明,签了字按了手印,让他们先回去等处理。
四个人走出项目部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他们知道这次完了,庞大海那边可能还能周旋,但他们的名字已经写在纸上了,八成是要卷铺盖滚蛋了。
……
与此同时,庞大海的手机就响了。
他迷迷糊糊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是工地项目部打来的。
他接起来,对面说了几句话,他的脸色就变了,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脚踝上的伤跟着一阵抽疼,他也顾不上,只对着电话里骂了一句“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床边缓了十几秒,脑子里把昨晚的事过了一遍。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派去的那几个人居然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陈默被送进医院了,脑袋上开了口子,满脸是血,整个工地传得沸沸扬扬。
他骂那几个工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可骂完之后心里又冒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不管怎么说,那姓陈的终于吃苦头了。
但紧接着他就开始盘算怎么把这事圆过去,怎么把自己摘干净。
他洗漱换衣服,套上工装出了门,骑上摩托往工地赶。
一路上他在脑子里过了好几个版本的说辞,最后选定了一个:那几个工人是喝多了自己去的,跟他没关系,他劝过拦过没拦住。反正那些人都是他手底下的,平时拿他的好处拿惯了,让他们闭嘴扛下来应该不难。
摩托拐进工地大门的时候,庞大海一眼就看出今天的气氛不对劲。
往常这个点工人们早散开干活了,可今天车棚旁边、材料棚门口、休息棚底下,三三两两站着不少人,有人拎着扳手,有人端着水杯,就是没几个人急着去干活。
他们看见庞大海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盯着他看,那眼神里头的东西庞大海太熟了,是好奇,是幸灾乐祸,是等着看好戏。
没人说话,但那种不出声的架势扎得他浑身不舒服。
庞大海把摩托停好,伤脚落地的时候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硬撑着站直了,走了几步之后实在忍不住了,站住脚,猛地回过头冲那些工人吼了一嗓子:“都他妈看什么看?!”
嗓门大得半个工地都震了一下。
那些工人刷地低下头去,有人赶紧拿起手边的工具假装干活,有人快步走开了,几秒钟之内,他身边十米范围内空了出来。
庞大海骂骂咧咧地转过身继续走。
他走出去十几步之后,身后压低的声音才续上来。
一个年纪大的工人把嘴里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扔,鞋底碾了一下,冲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啐了一口:“我呸!横什么横?昨天咋没摔死你呢?等会有你好果子吃!”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凑过来,压着嗓子问:“你们说庞大海这次把新来的材料员害得那么惨,林总会怎么处置他?会不会直接开除他?”
年纪大的摇了摇头:“开除?想多了。工地上的工期眼瞅着就到了,要是把庞大海开了,还得重新找建筑团队,上哪找人去?时间根本赶不及。林总心里头跟明镜似的,她现在动不了庞大海,顶多骂几句罚点钱。”
年轻工人叹了口气:“可惜了,我早看这货不顺眼了。仗着有林锋给他撑腰,整天装大尾巴狼,什么东西!”
年纪大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少说两句,让那货听见了回头给咱穿小鞋。干活干活,别看了。”
两个人各自拎起工具散了。
庞大海已经走远了,后面那些议论他一个字都没听见。
他一瘸一拐地穿过材料棚和堆料区,走到办公区那排板房前面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离林彩云那间办公室还有十几米,他就站住了,两只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样,怎么都迈不动了。
办公室里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影。
林彩云已经来了。
庞大海站在门口,手心开始冒汗。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又擦了擦,可刚擦完又冒出来了。
他站了足足有两三分钟,后背那层汗已经把工装贴在了皮肉上。
他心里清楚得很,林彩云这个女人跟林锋那种废物纨绔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林锋那小子脑子装的除了吃喝玩乐就是吃喝玩乐,拿他当傻子耍庞大海毫无负罪感,说什么信什么。
林月那个丫头片子他也不怎么放在眼里,二十出头乳臭未干,再聪明能干能聪明到哪去?
无非是仗着林彩云撑腰,所以才能在工地上指指点点罢了。
可林彩云不一样。
庞大海在这行混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女老板,有靠着老公上位的,有靠着娘家拿项目的,可林彩云是靠自己一步一步打拼出来的。
这个女人说话不重,做事不张扬,可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耍花样。
她看人看事的眼光毒得很,你肚子里那点弯弯绕绕她一眼就能看穿,只是看穿了也未必说破,等着你自己往坑里跳。
庞大海在她面前心里发怵,那种怵是骨子里的,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为什么。
不过话又说回来,怕归怕,他心里也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