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海推开宿舍的门,水猴子全程低着头跟在他后面,他头也没回骂了一句“滚”,水猴子顿时吓得转身就跑。
庞大海把门关上,屋里没开灯,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在门后面喘了几口气,声音粗粗的,在黑暗里听得格外清楚。
站了大概两三分钟,他往床那边摸过去,膝盖碰到床沿磕了一下,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没出声,在床沿坐下来,弹簧吱呀一声。
他摸到床头柜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火苗蹿起来照见他半张脸,眼珠子红的吓人。
烟点着了他把打火机放下,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散进黑暗里。
他吸完一根又点了一根,连着抽了三四根,原本烦躁的心情总算舒缓了一些。
外面天还黑着,工地上那些动静都歇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叫两声又停了。
离天亮还有两三个小时,庞大海躺不下去,后背靠着床头那面墙,两只脚搁在地上,脚踝上那块肿还没消透,一阵一阵地疼。
他没换姿势,就那么坐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林彩云说的那句“你被开除了”。
想他好歹也干了那么多年工地,哪个老板见了他不客客气气的?
现在林彩云那臭娘们,竟然为了一个来工地没几天的小子就把他踢了?
好!好得很!
黑暗中,庞大海嘴角慢慢往上扯了一下,带着一股子算计的劲儿。
“开除就开除,林彩云,老子倒要看看,没了老子的团队,你能撑几天?”
……
天刚亮透,庞大海被开除这件事就在工人中间炸开了。
他手底下那支施工队的二十几号人三三两两聚在材料棚旁边的空地上,谁都没急着去干活。
大家心里头都清楚,庞大海走了,他们留不留得住是个问题,跟着他走还是留下来,两条路摆在面前,哪条都不好走。
庞大海从宿舍那边走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干净的工装,头发用水抿过往后梳了梳,看着精神头还在,不像是一宿没睡的样子。
他走到人群前面,站定了,腰板挺得直直的,嗓门亮堂堂地开了口:“各位兄弟,今天的事你们都听说了。我庞大海栽了,但我认,是我自己运气不好。不管大伙怎么选,咱们都是兄弟,中午我请大家吃饭,都来。”
话说得敞亮热乎,可在场的没人笑得出来。
谁都听得出来他这话底下的意思,跟他走是兄弟,留下来就是跟他翻脸。
有人偷偷看了旁边的人一眼,有人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庞大海扫了一圈众人的脸,没再多说,转身走了,步子迈得不快不慢。
中午那顿饭摆在工地附近那家小饭馆里,馆子不大,五六张桌子挤在一起,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菜单。
庞大海挑了三大桌拼在一起,菜上得硬,红烧肉满满一盘冒着油光,炒鸡切了大块搁在铁盘里,炖鱼的汤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酸菜,啤酒也开了几十瓶摆在桌子中间。
庞大海端着酒杯站起来,酒杯倒满了,他举起来晃了一下,酒花在杯沿转了一圈没洒出来。
他说:“今天我庞大海栽了,但我认,是我自己运气不好,不怪别人。各位兄弟这么多年跟着我,情分我心里有数。愿意跟我走的,我保证不让你们吃亏。愿意留下的,我也理解,大家都要养家糊口。来,走一个。”
他一口闷了,杯底朝天亮了亮。
桌上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敢犹豫,一个一个端起杯子跟着干了。
气氛沉闷得很,工人们夹菜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出什么大动静来。
庞大海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目光底下压着的东西谁都看得明白,但没人敢接他的眼神。
一顿饭吃到尾声的时候都快一点了。
庞大海付了钱,领着众人回了工地。
然后,二十几号人站在宿舍前的工地上,谁都没急着动。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有一个人先动了。
那是跟着庞大海干了快四年的老李,瘦高个,平时话不多。
他弯腰把脚边的铺盖卷拎起来,扛在肩上,低着头走到了庞大海身后站定,没抬头看任何人。
接着第二个动了,第三个也动了,陆陆续续二十来个人都背着东西站到了庞大海那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剩下的七个人站在原地没动,脚底下像是生了根。
带头的那个叫赵大柱,跟着庞大海干了两年多,三十来岁,一张方脸晒得黑红。
他看了一眼庞大海,又看了一眼自己脚底下那块水泥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话。
庞大海也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就是看着,什么话也没说。
赵大柱偏过头跟旁边几个人低声说了几句,几个人凑在一起声音压得低低的。
商量完了,他们一起往工地外面那家小卖部去了。
七个人凑了钱,这个从兜底摸出几枚硬币,那个从裤腰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凑在一起数了数,买了两条玉溪。
一条五十多,两条加起来一百出头,在这个年头够一个工人吃半个月的了。
赵大柱把钱递过去的时候手在裤兜里摸了一下,老板娘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把烟从柜台底下拿上来放在玻璃台面上。
七个人捧着那两条烟走到庞大海宿舍门口,赵大柱抬起手敲了两下,声音轻得很。
门开了,庞大海正背对着门收拾东西。
他听见敲门声回过头,看见七个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两条烟。
带头的赵大柱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低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海哥,我们不是不识抬举,实在是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断了工钱活不下去。这两条烟您收着,就当是我们给您赔不是了。”
庞大海看着那两条烟,脸上的表情换了一下,从冷换成了热,嘴角挂上笑来。
他伸手把烟接过来,嘴上说得又热乎又体面:“都是兄弟,你们这是做什么?你们只是跟我干活,又不是替我卖命,选择权永远在你们自己手里。”
他拍了拍赵大柱的肩膀,语气跟平时一样熟络,“既然你们不走,那就快去洗把脸,待会儿还得干活呢。”
赵大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谢谢海哥,嗓子眼里堵了一下没说出来,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哎。”
七个人转过身离开,赵大柱走出去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门已经关上了,他转回去跟着其他人往工棚那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