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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彩云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其实，该说谢谢的是我。”
陈默的手在膝盖上搁着，听见这话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林总，您这话我当不起。”
“你当得起。”林彩云说，声音稳当，没有客气的意思，“托你的福，我终于干了一件自己一直想干却迟迟没能下决心的事。”
陈默抬起头看着她：“您指的是开除庞大海？”
林彩云点了点头：“是。开除庞大海，表面上看会造成一定损失，招人、交接、磨合，这些都是麻烦。但从长远看，你替我解除了工地上最大的隐患。他那个人，留着越久，麻烦越大。他吃回扣、偷工减料、拉帮结派，这些事我全都知道，只是以前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动他。你来了之后，把他逼到了一个他不得不跳出来的位置，让他自己把自己暴露了。所以，我要谢谢你。”
陈默听完之后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手里那个一次性杯子。
他之前听老刘说过林彩云厉害，听王强也说过，听工地上那些工人闲聊的时候也提过。
可那些都是旁人的话，隔着几层皮，而今天，他亲自体会到了林彩云的厉害。
就这短短一番话，无论是眼界还是心性以及驭人之术，都体现得淋漓尽致。
陈默忍不住在心里暗赞一声：不愧是将来的全国首富！
他把杯子放在桌角上，抬起头看着林彩云：“林总，您不用感谢我。我也没做什么，只是做了自己的分内之事。”
林彩云听完这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不大，但陈默看得清楚，那不是客气人的笑。
她说：“分内之事。这四个字说着轻巧，可想要真正做到，却不容易。你一个新来的，底子比庞大海薄，关系比庞大海浅，却敢为了自己的职责跟他对着干。”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陈默脸上，像是重新在看他这个人，“陈默，你真的是个很特别的人。”
陈默被最后那句话钉了一下，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往上涌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场面话，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最终他只是说了句：“林总，您过奖了。”
林彩云摇了摇头：“我不是在跟你说客套话，我是真心觉得你很优秀。”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陈默脸上，像是在看一件她自己也没想明白的事，“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在见到你的第一眼，你就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我觉得很亲切。”
陈默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心里头猛地一紧。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进他胸口最软的那块地方，又酸又胀，一股热气从胸腔里往上顶，顶到嗓子眼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了。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脸上的表情却没怎么动，等那口气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语气放得轻飘飘的，带了一点开玩笑的意思：“林总，或许我们前世就认识。”
林彩云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细纹跟着动了一下。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层笑意压下去了一点，说：“或许吧。”
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看着陈默：“陈默，这几天真是委屈你了。一个刚来的新人，被卷进这种事里，换了别人可能早就撂挑子不干了。这样吧，作为补偿，我直接给你转正，工资再给你涨一千，你看行吗？”
陈默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一千块钱在这个年头不是小数目，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一千来块。
他来这里的时间短，做的工作也不是什么高难度的活，拿这份工资确实有点高。
他想了想才开口：“林总，我知道您对我好，可我毕竟刚来没几天，要是拿这么高的工资，怕是难以服众。”
林彩云摆了摆手：“这个你就多虑了。你一个新人，能把庞大海这个在工地上混了那么多年的老油条给掀翻了，换了别人谁能做到？现在工人们提到你的名字，就算嘴上不说，心里哪个不是佩服的？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陈默心里头那根弦松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那半口水。
他抿了一下嘴唇才开口，声音不高：“那就多谢林总了。”
林彩云说：“不用谢。在我心里，你的能力远远大过我给你的这份待遇。”
陈默抬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能被林总如此看重，也是我的荣幸。”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把目光垂下去了一瞬，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神变了，“对了林总，有件事我想知道您是怎么处理的。”
林彩云靠回椅背：“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
陈默没有拐弯抹角：“林总，你把庞大海踢出工地，固然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可据我所知，工期已经没多少时间了，您就不怕延误工期吗？”
林彩云听完这个问题，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像是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不紧不慢地说：“这件事我自然是考虑过的。下午陆九鼎陆工就会带着团队接手，以陆工的经验和能力，应该能赶在工期前完工。我找他找了一个多月，等的就是他那边空出来的这一天。时间刚刚好。”
陈默点了点头，心里那块石头也落下来了。
他没见过陆九鼎，但林彩云这种人不会轻易夸人，她能说出“以他的经验和能力”这种话，那就说明陆九鼎不会差到哪里去。
他站起来说：“林总，要是没别的什么事，我就先出去了。”
林彩云点了点头：“好。”
陈默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背后传来林彩云的声音：“等等。”
他回过头，林彩云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他，目光里头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她张了一下嘴，像是一句话在嘴边转了两圈才落下来：“对了陈默，你老家是哪的？家里都有什么人？”
陈默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林彩云平时不是那种会问私事的人，她今天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里头那层探究的意味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
他如实回答：“我老家是洛城的。家里有我爸妈，还有个妹妹。怎么了林总？”
林彩云听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问出这个问题。
她笑了一下，摆了摆手：“没事，就是随便问问。”
她说的是随便问问，可她自己知道不是。
刚才看着陈默转身往门口走的那个背影，让她心里头毫无来由地疼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一股子酸涩从胃里往上翻涌，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把。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问那一句。
陈默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林彩云那句“就是随便问问”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的心又猛地缩了一下。
他看着林彩云那张让他倍感亲切的脸，忍不住脱口而出：“林总，其实我是被拐……”
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门板差点撞到陈默的胳膊。
林月一步跨进来，脸上带着一层急出来的红，额头上冒着细汗，声音比平时高了不止一截：“妈！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