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月柔,你快去睡觉吧。”
江涛推辞。
看着林月柔心里没来由就觉得内疚。
上一世,她和几个丫头有多绝望,才会走到那一步。
而自己竟然没有半点在乎。
如今想想简直匪夷所思。
难道当时的自己是个畜生,没有开人智?
要不,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到那种地步。
都说人非草木岂能无情,可当时的自己岂止无情,简直冷血。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封死了,看不见枕边人的眼泪,听不见孩子的哭声,只一门心思地怨天怨地,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自己。
如今回想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个浑浑噩噩的人,真的是自己吗?
唉,算了算了。
想想当时,就恨不得给自己来几巴掌。
“江涛,你怎么了?”
林月柔看江涛突然没来由地咬牙切齿,心中莫名有些心慌。
以前江涛发羊癫疯的时候就是这样。
难不成,这大半年都是假的,是她做的白日梦?
想到这,林月柔偷偷掐了自己一把。
好疼。
这不是梦吧?
“月柔,你快去休息,别管我,我今天起来得很晚不累。”
江涛见林月柔怔怔在那发呆,心中又是一疼。
这么好的女儿,要是上辈子没遇到自己,想必一定过得很幸福吧?
自己那种条件,能有女儿愿意嫁就不错了。
可惜自己福薄,好事砸自己头上,不想着珍惜,反而要一味作死。
好像这样干就可以粉饰心中的忐忑。
看吧,是你自己眼瞎要跟着我受苦的,我又没有逼你。
也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
好象这样就可以抵消别人跟着自己受苦,不是自己无能,是她自己眼瞎,脑子不好。
这样的话,挨揍挨骂还不是你自找的。
自卑就气盛。
江涛心中暗暗长叹一声,江林月柔送回房间。
“我还没洗澡呢。”
林月柔很是无奈。
“哦,那你去洗,我帮你拿衣服。”
江涛不好意思。
“不用不用,怪难为情的。”
l林月柔脸立刻红了。
“那行,你自己拿。”
江涛没再坚持,坐会沙发休息。
吴师傅和小陈都睡着了,他自己也没心思看电视。
但电视一关,吴师傅和小陈可能就会醒来。
有时候就这样,开着电视睡得反而香,关了电视反而立刻就清醒。
所以,等到九点半再关吧。
电费也用不了几个钱。
两个半小时,说长也不长。
消消遣很快就过去,但要是一直盯着,却也觉得过得很慢。
江涛想,还是得买个闹钟。
早上都靠林月柔起来烧早饭,叫几个丫头起床。
没有闹钟,岂不是她晚上都没睡安稳?
想到这,他不禁有些生气。
生自己的气。
说是要让家人过上安逸日子,可他现在只是挣钱多了,林月柔为这个家操心一点没少。
区别无非就是之前心里有怨气,现在心里有希望。
唉,女人操持家里,真是一刻不得闲。
江涛很想跟林月柔说,如果有下辈子,他当女人来偿还。
可转念一想,真有下辈子,他当了女人也不见得就会比她做得好。
毕竟,这世上,有男人对家庭不负责任,拿家里当旅馆,当提款机,当出气筒。
也有女人对孩子不上心,只顾自己潇洒快活。
是男是女,从来不是问题的根子。
根子在人心。
心里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把身边人当人看,这才是最要紧的。
前世他就是心瞎了。
总觉得全世界欠他的,总觉得林月柔跟了他就是图他什么。
其实人家图什么?
图他穷,图他懒,图他脾气大?
说到底,是她心善,是她把这个家当成了自己的命。
而他呢?
把她的好当成了理所当然,把她的忍耐当成了软弱可欺。
这辈子,他要把这些都补回来。
不是当女人去偿还,而是当个真正的人去对待。
把她当人,当家人,当一个跟他一起扛日子的人。
江涛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不知不觉,时间就来到了九点半。
可以出发了。
他站起身,用遥控器将电视关了。
果然。
“哎,可以出发了?”
吴师傅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
刚才他都有点歪在沙发。
脚上鞋没弄脏沙发吧?
小陈也醒了,低头一看,身上搭着条毛巾被。
“我怎么都睡着了,这毛巾被是……”
“老板,你帮我们盖的?”
吴师傅低头也看见自己身上同样搭着条毛巾被。
“我怕你们着凉。”
江涛不以为意。
可吴师傅和小陈两人心中却不由一暖。
老板竟然细心到这个地步。
他在舟山跑了二十年船,跟过好几任老板。
有爽快的,有小气的,有讲规矩的,也有翻脸不认人的。
可从来没哪个老板,会在你睡着的时候轻手轻脚给你盖条被子。
那些老板只关心船什么时候回来,鱼什么时候卸,账什么时候结。
你累不累、冷不冷、睡没睡好,跟人家有什么关系?
可江涛不一样。
这几天,他看得清清楚楚。
老板对铁牛、对庄大海、对朱师傅,甚至对那几个拉线的师傅,都是一个样。
不摆架子,不耍心眼,该给的给足,该说的说透。
今天还专门问他和吴师傅累不累,怕他们扛不住。
说实话,在舟山公司,领导从来不会问这种话。
你扛不住就换人,海里三条腿的鱼不好找,两条腿的船员有的是。
可江涛问了,还是私底下问的,不是为图好名声,当着人做样子。
吴师傅把毛巾被叠好,放在沙发上,站起身。
他心里那杆秤,之前还只是微微偏着,现在彻底落定了。
“走吧。”
江涛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来了。”
吴师傅和小陈应了一声,赶紧跟了上去。
此时,月上中梢。
月亮亮堂堂的,照得四周清清楚楚。
田埂上的草叶、路边堆的柴火垛、远处江堤的轮廓,连水杉树投在地上的影子都一清二楚。
走在土路上,不用打手电,脚底下的路看得分明。
空气里带着一股干净的凉意,从江面吹过来,混着水汽和苇草的清气。
这时候的月光,即便没有路灯,也照样能照亮夜路。
天上星兴密密麻麻的,银河横亘在天幕上,像一道淡淡的银带子。
江涛抬头看了一眼。
再过三四十年,想看这样的月亮就难了。
那时候空气污染、光污染、雾霾,月亮在天上只剩一个模糊的白点,星星更是几乎绝迹。
城里的小孩生下来,怕是连银河是什么模样都没见过。
他记得前世有一年中秋,那个野种想要观月。
可天上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野种骂他没本事给自己买天文望远镜,当时他还为自己的无能愧疚,觉得自己这个当爹的窝囊,连孩子这点愿望都满足不了。
可几个丫头都没了,他却半点眼泪没掉。
说到底,重男轻女。
觉得丫头是别人家的,养大了也是嫁出去,犯不着花心思。
觉得只有儿子才是自家的。
如此荒唐。
可他当时就是被这套老理给箍住了脑子,心甘情愿地把几个亲闺女当外人,把别人的种当祖宗供着。
如今回想起来,他恨不得再抽自己几个大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