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了看城北灰蒙蒙的天。
妖窑的妖物撒进城里,就像是有人往这潭水里丢了一把碎石子。
现在他做的,不过是把水面上的浮渣捞掉。
真正的大鱼,还沉在底下。
天快亮透的时候,李玄和柳青回了巡哨点。
两人身上都沾了不少妖血,尤其是李玄,袖口和裤腿上全是黑一块绿一块的。
巡哨点几个兵卒看得直咂嘴,忙不迭去烧热水。
李玄拉了张条凳往门口一坐,伸长了腿,接过柳青递来的帕子胡乱擦脸。
柳青也累得不行,靠在他旁边的柱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刀柄。
“今晚战果不小。”柳青说,
“城北这一片,应该能消停两天。不过你说的那大鱼,到底什么时候冒头?”
“急什么。”李玄把帕子往水里一丢,
“这鱼要真沉不住气,自己会蹦出来。就怕它不蹦,一直让小的来填坑。”
柳青哼了一声:“你不是有办法吗?照我看,干脆把城北翻个底朝天。挖地三尺也得把它揪出来。”
李玄笑:“那东西藏得深,容易打草惊蛇。还不如就这么一条街一条街地清过去,等它自己坐不住。”
柳青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天亮之后,两人回了斩妖司补觉。
李玄这一觉一直睡到午后。
醒来时,窗外日头正好。
他躺在床上没动,先调出面板看了一眼。
昨晚清了几批低等妖种,加上之前攒下来的,点数已经过了四万。
四万不算多。
通明灵识第一层已经圆满,第二层需要的点数直接翻了几倍。
八尺宝身更是吃点数的大户。
更别提九曜焚天诀和玄霜寒狱诀还卡在资源上。这点数,连塞牙缝都不够。
李玄叹了口气。
归根到底,还是得杀更大的妖。
他翻身下床,简单洗了把脸,出门朝斩妖司前堂走。
刚走到前院,就看见周苍从对面廊下走过来。
周苍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走路也不再让人扶着,只是脸色还有些发白。
“回来了?”周苍看见他,露出点笑意,
“昨晚城北那几批,都是你带人杀的?”
“碰巧遇上了。”李玄说。
“别碰巧了。现在全斩妖司都知道,你一个人一晚上扫了半片城北。”
周苍拍了拍他的肩,“总兵让你休息一天。明晚城西也归你管了。”
“城西也出事了?”李玄问。
“不算大事。这两天城里妖物明显少了。”
周苍说,“估计是你把城北那几条线打疼了,有些缩回去了。不过总兵说,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松。妖窑那边没这么容易放弃。”
李玄点头。
他和周苍又聊了几句,正要出门,忽然看见柳青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漆封的竹筒。
她看见李玄,眼神一动,快步走过来。
“有信给你。”
李玄接过竹筒,拆开蜡封,抽出里面一张纸。
纸上只写着一行字,是莲圣的笔迹,龙飞凤舞。
“城北有鱼,夜半水响。去老柳树底下等。”
“嗯?这是情报?”
李玄若有所思。
“小师弟,谁给你的信。”
李玄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来。
毕竟斩妖司和莲花教关系暧昧。
虽然已经决定合作。
但是暂时有些消息还是比较敏感。
“没什么,师姐,我先出去一趟。”
当晚,李玄带着小贼出了门。
小贼一听要去那老柳树,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一路上弓着身子,专门挑黑的地方走。
李玄跟在他后面,灵识铺开,把周围的巷子、房顶、水沟全都扫了一遍。
“李爷,前头就是老柳树了。”小贼蹲在一条暗巷口,朝前面努了努嘴。
李玄也看到了。
那棵老柳树极大,枝干虬结,像一团巨大的黑影盘在水沟边上。
沟里的水已经半干,散发着一股腐臭的气味。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正好照在柳树底下。
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穿一身灰白色的袍子,头发散着,脸看不太清。
他手里提着一盏极小的灯,那灯光极暗,像一点将灭未灭的鬼火。
李玄的灵识先一步探了过去。
那人身上的气息极淡,像被什么法子刻意压住了。
可再淡,也遮不住那底子里透出来的腥冷。
周天境。
妖族。
“来了。”李玄低声说。
他抬手示意小贼留在原地,自己从巷子里走了出去。
脚步不快不慢,踩在干裂的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那提灯人似乎早知道他来,没有回头,只低低笑了一声:
“就你一个?”
李玄站定,离他不过二十步。
“来多了,怕你跑。”李玄说。
李玄说完那句话,提灯人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眼睛极细,像两条刀片割出来的缝,嘴唇也是灰白的,整张脸像刚从坟里刨出来的纸人。
他看着李玄,又笑了一声,那声音像用指甲刮着干枯的树皮。
“李玄。我听过你。黑风妖窑那几头老妖,都折在你手里。你很不错。”
“我不错还用你说?”
李玄往前又走了一步,
“城北这些天死的那些小妖,也是你带进来的吧。今晚怎么亲自来了,小崽子不够用了?”
提灯人轻轻摇头:
“它们本就是来铺路的。死多少,妖窑都不心疼。我今夜来,是给你一个机会。”
李玄挑了挑眉:“哦?说说看。”
“你身上有妖族的功法,又练的是人族的肉身。妖皇大人那边,最喜欢你这样的苗子。你若有心,我可以引你入妖窑。比你在斩妖司当个总兵弟子强得多。你那总兵,连青州都快保不住了。”
李玄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你们妖窑的人都这么招人吗?自己家门口还没站稳,就来挖人家墙角。”
提灯人也不恼,只把那盏灯往身前一举:
“今晚这水响,本不是为你一个人。但你既然来了,就看看这道门,你挡不挡得住。”
话音刚落,那盏极暗的灯突然亮了起来。
幽绿色的火焰从灯中喷薄而出,落在干涸的水沟里。
整条水沟像被点着了,绿色的光从泥里渗出来,沟底开始往外翻涌黑水。
李玄眼神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