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腊月十九,辰时三刻。
金陵城西,清凉山南麓,霜风凛冽,草木凝寒。
一座新落成的院落静立缓坡之上,青灰夯墙,黑瓦覆顶,占地三十余亩。
正门为三间五檩硬山制式,恪守大明官式营造规矩。
门额悬一块漆黑檀木匾额,鎏金镌着四字--明理致用。
此地选址极具深意。清凉山地势高敞,远离市井喧嚣,适宜学子静心修学;往东三里便是南京禁军大营,朝夕可通声息。
山下旧有练兵空场,可作日常操演之用,一旦城防有警,堂中士卒亦可即刻驰援城头。
这片地基原是南京工部闲置多年的木料堆场,荒草蔓生、瓦砾堆积。
朱慈烺南迁抵金陵后,亲自踏遍城南地利,最终敲定此处地基。
自开工到落成,历时两月有余,工期紧迫却规制严谨,虽无雕梁画栋的精巧,却一应俱全。
讲堂、营房、灶厨、仓廪、马厩井然排布,正堂前方千平青砖校场,平整坚实,足容千人列阵。
此刻,偌大校场之上,四百名讲武堂首期学员肃立成阵。
四列方阵井然有序,士卒皆着全新深蓝色棉布直裰,是朱慈烺亲定的讲武堂学员制式服饰。
衣身素净无纹,唯左胸缝制圆形青布徽记,白线精绣‘讲武’二字,醒目端正。
众人腰束玄色布带,足踏千层底布鞋,衣履崭新、制式统一。虽非禁军精锐的铁甲戎装,却自有一股整肃严整的新军气象。
晨风凛冽,刮过岗坡,卷起丝丝寒意。
四百士卒肃立寒风之中,口鼻呼出的白气层层升腾,转瞬消散在冷风中。
无人交头接耳,无人挪脚搓手,更无半分懈怠散漫。
昨夜各旗百户早已严令传谕:今日太子殿下亲莅开班大典,敢有举止轻佻、身形懈怠、失仪乱序者,归营之后,军法严惩不贷。
四百道目光齐齐投向正北讲堂,静待太子殿下。
正堂为五开间规制,阶高三级,门窗尽数敞开。
堂中正中设黑漆官椅一张,前置长条书案,案上整齐码放七摞新军教材,尽数以朱红绸带束扎,规整肃穆。
堂下两侧肃立十二名教习,皆是精心遴选,选拔出来。
其中九人取自勇卫营百战余生的中层武官,身经辽左、中原战火,深谙实战攻守之道。
余下三人调自工部营缮司、户部粮储司、钦天监,专精营造测绘、粮秣转运、天文方位之学。
十二名教习一律身着深蓝官式直裰,神色端肃,静待大典启幕。
须臾,一名青衣内侍自堂后疾步而出,立在石阶之上,朗声唱喝:“太子殿下至——”
没有搞什么仪仗排场,朱慈烺一身玄色暗纹衮龙常服,缓步自堂后走出。
四百将士齐齐高呼:“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
“谢殿下。”
四百人不算多,声音稍大一点,后面的人也能听清楚。
朱慈烺走到中间,开始训话。
“尔等四百人,皆出自京营。八万士卒,仅择四百,是百里挑一,是孤亲选的大明新军种子。”
“自今日起,尔等便不再是寻常行伍士卒。昔日你们当兵,只听将令,闻鼓则进、闻金则退。”
“往后,尔等需心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为何列阵、为何冲锋、火器如何施射、粮秣如何接续、战局不利如何敛兵固守、阵型崩坏如何重整再战。”
“凡行军布阵、火器战法、后勤攻守之学,孤与诸位教习,尽数倾授于尔等。”
“大明今日危局,北有建州铁骑叩关,内有流寇肆虐中原。社稷存续、疆土安稳,终究不靠一二名将擎天,而靠千百知兵、善战、懂火器、晓韬略的基层武官。”
说到这里,朱慈烺微微一顿,而后道:“大明中兴,便系于今日站在此地的尔等四百人身上。”
朱慈烺在京营中本就极有威望,众多士卒见了太子,心情极其激动。
话音刚落下,就有人忍不住高呼:“愿为太子殿下效死!”
随即,四百人跟着呐喊:“愿为太子殿下效死!”
朱慈烺对高涨的士气很满意,但略微侧头看了眼丘致中。
‘这是你安排的?’
丘致中脑袋一缩,轻轻摇头。
表示这跟奴婢可没有关系。
朱慈烺略微抬手,高呼声戛然而止。
“尔等大半出身乡野,不识诗书、不通文墨。更有人自幼逃荒,辗转流离,从军只为求一口饱饭、觅一条活路。”
“朝中不乏官吏进言:以目不识丁的行伍粗人,习测绘算术、学火器精妙,无异于痴人说梦、白费功夫。”
听到这话,许多士卒脸上露出不服气的神色。
朱慈烺继续道:“孤今日明言天下!尔等不识字,孤教人逐字教习;尔等不会算,孤教人逐题讲解;尔等不知弹道仰角、不知方位测绘、不知阵型变换,孤亲定操典、亲撰教材,令教习日夜手把手传授。”
“四月学制,孤不求尔等通经义、取功名,唯求学成杀敌本领,会用火器、能统士卒、能打胜仗、能守大明疆土!”
“孤知道,你们有人心中怯弱,自觉资质愚钝,恐学不会、跟不上,辜负期许。”
“然孤告知尔等,资质愚钝不足惧,根基浅薄不足惧,唯畏心生懈怠、不肯吃苦、不敢坚持。”
“等大多熬过荒年、饿过肚子、颠沛流离、受尽冷眼。从军之初,所求不过温饱活命。”
“但自今日起,尔等不复是乱世流民、军中耗材。尔等有名有号,是大明讲武堂首期学子!”
“待他日沙场功成、卸甲归营,世人问起出身,尔等便可昂首作答,出自大明讲武堂!”
“这四个字的荣光,不靠孤赐,不靠官授,需尔等以血汗、以苦功、以胜绩,亲手活出来!”
话落,场内再次高呼:“愿为太子殿下效死!!!”
这次的呼喊,就整齐很多了。
朱慈烺摆摆手。
“发书吧。”
领书流程井然有序,四百人依各班序列逐次上前,由班长统一领取教材,再对照花名册逐一分发到人。
赵大牛领到书本时,反复在衣摆上擦净双手,才郑重接过。
半生劳作、颠沛流离,从未触碰过这般规整崭新的书卷。
分发既毕,各班学子随教习分赴各讲堂。
赵大牛与同乡孙二狗同属第一班。原第三旗十二名弟兄,七人入一班,其余五人分属三、四班。第一班讲堂位于正堂东侧第一间,厅堂开阔轩敞,可容百二十人就学。
堂内整齐排布十排长桌长凳,每排坐十人。讲台高悬桐油黑板,侧边几案上,整齐摆放着火绳枪拆解零件、实木教学枪模,是专门为授课打磨的教具。
本班教习吴世诚,年三十七,原勇卫营哨官,辽左戍边六年,三战三创,左颊一道箭疤横贯颧骨下颌,形貌凛烈慑人。
久经沙场的老将,无暴戾粗鄙之气,反倒沉稳内敛、不急不躁。
见百名学子落座肃静,反手轻轻阖上堂门,隔绝校外风声,方寸讲堂瞬间静谧无声。
“先说几句闲话。”
“本教习行伍出身,戍边辽左,大小战事亲历数十场,侥幸未死,唯留一道疤、一身伤。往后沙场疑惑、攻守难题、火器利弊,诸位尽可问我,本教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但今日这堂课,非我私授,乃是殿下亲定、亲审、亲授要义。”
言罢,吴世诚抬手取过案上一比一等重的实木火绳枪枪模,举至胸前展示。
枪托实木雕琢,枪管铁皮卷制,形制与军中实战鸟铳一致,唯无击发之能,专供教学演示之用。
“此物名火绳枪,看似与军中旧式鸟铳相近,实则大有革新。”
:“其一,枪管加长两寸,膛线打磨光整,射程更远、弹道更稳。”
“其二,改散装火药为纸壳定装弹,装填耗时减半,战时射速大幅提升。”
“其三,改良扳机药池结构,闭火严密,哑火率较旧式鸟铳减半有余。”
“此等改制,皆出自殿下亲赴兵仗局,与老匠师反复试制、屡改屡试所得。诸位手中这本《火器操典》,字字句句皆经殿下亲审亲定,是如今大明独一份的新军战法,域外不知、旧军不学,唯有尔等得天独厚。”
满堂学子闻言,皆低头凝望手中崭新册页,似乎看到了太子殿下忙碌的身影。
吴世诚持枪模演示标准据枪姿态,立身、托枪、稳杆,动作规整标准,分毫不差。
“据枪看似简易,实则关乎生死。站姿偏一分、持枪斜一寸,弹道便会偏移。沙场之上,差分毫便失胜负,偏尺寸便定死生。一枪偏移,或是杀敌无功,或是错失战机,更可能连累全队。”
放下枪模,吴世诚看向众人朗声道:“我知尔等心中所想:旧习刀矛弓弩,此物形制新奇、机理繁复,恐难上手。”
“殿下昨日特意嘱咐,不惧士卒初学不会,唯惧士卒不肯勤学。”
“自今日始,我逐件拆解、逐式演示、逐句讲解。今日记不住,明日再学;明日学不精,后日再练。四月学制,不求速成,但求扎实。终期之日,诸位人人皆要闭眸拆解、重装整枪,熟稔所有火器机理!”
听完,诸多学子感受到了被重视的感觉,加上先前太子训话,一个个热血沸腾。
吴世诚不在多聊,当即开课授学。
从枪管锻铸、内壁镗磨工艺讲起,细述管壁光滑与射程、精准度的关联。
逐一拆解枪托、扳机、药池、火钳夹五大核心部件,对照枪模演示,机理、功用、禁忌一一讲明。
能被挑衅到讲武堂讲解火器的,自然都是军中长期熟悉火器的。
且在此前,也已经有过一番简单的培训。
一堂课下来,堂中众人根基各异、资质有别,进度参差。
赵大牛资质寻常,听闻药池闭火、火钳引火的联动机理,片刻便觉晦涩绕耳。
但他未曾懈怠半分,执笔逐字誊写板书,不会的字便照形描摹,哪怕字迹歪扭如蚓,也不肯遗漏一字一式。
身旁孙二狗略通文墨,时常低声提点,助他厘清字义、理顺逻辑。
前排学员钱满仓,也算是老兵出身,年逾三十,世代农耕,握惯锄头的粗手执笔艰难,识字寥寥无几。
后半段课程已然全然懵懂,却始终端坐凝神,紧盯枪模,在书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圈点标注,一丝不苟,不肯落后分毫。
课间休憩,吴世诚并未歇息,数名学子陆续上前问学,或困惑装填次序,或不解部件功用,皆耐心解答,不厌其烦。
赵大牛犹豫再三,终究鼓起勇气,捧着教材上前请教。
“教习,晚辈愚钝,此处有惑。”
“册中所言,咬破药包、倒入药池、闭合火门,三式接连而行,是否无需停顿?次序可否错乱?”
吴世诚闻言回道:“你这一问,恰是初学火器最易出错的关键。”
“三式连贯可行,但次序万万不可颠倒。必先破包取药、填入药池,随即闭紧火门。若药入而门不闭,枪身稍动,火药便会洒落,轻则哑火废枪,重则贻误战机,祸及自身。”
“听懂了?”
赵大牛豁然开朗,重重点头:“听懂了!多谢教习解惑!”
吴世诚递还教材,难得展露一抹笑意:“你无需自卑。我初学火器之时,辽东苦寒、战事仓促,也曾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人人皆是从懵懂学起。”
赵大牛闻言一怔,随即咧嘴憨笑。
整上午课程历时一个半时辰。
午膳设于讲武堂大通食堂。
伙食远超寻常军营规制:糙米饭管饱,萝卜炖肉片油水充盈,佐一碟脆嫩腌白菜,更有一锅热气腾腾的蛋花清汤。
这般餐食,已然胜过寻常士卒节庆膳食,堪比卫所千户日常待遇。
最让人心惊的是,当学员们陆续赶来,就看到中间座位上,赫然坐着太子殿下。
其实各班学习时,朱慈烺就在各班巡看。
这种感觉,就跟后世老师偷看学生一样,很是刺激。
作为监国太子,朱慈烺最大的优势,就是放得下身段。
但士卒见到太子,还是很拘谨的,又兴奋又激动。
朱慈烺端坐在主位,身前亦是一碗糙米饭、一碟肉片、一碗清汤,与寻常学子膳食别无二致。
见众人伫立拘谨、不敢落坐,便开口道:“都坐,各自用膳。军中不讲虚礼,食不言、寝不语,吃饱吃好,方有力气勤学苦练、精进本事。”
闻言,诸多士卒这才放慢脚步,生怕惊扰了太子爷。
坐姿也是规规矩矩的,吃饭都不敢大口吞咽。
朱慈烺知道自己在这影响很大,迅速吃完后,径直离开。
等看到太子爷身影消失后,原本安安静静的食堂,轰的一下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