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交流会第二天。
一早六点半,董青松照常早起。洗漱完毕出门,去展厅布置展位。
走进展厅侧门时,里面还没几个人。
保洁阿姨在拖地,几个早到的参展商在整理货品。
到了同乐展位前,董青松一眼看见桌上的东西有异。
昨天收摊时,他把未开封的备用试吃罐头——
两罐黄桃——锁在了桌下的铁皮柜里。
铁皮柜的小挂锁是他自己的,钥匙在裤兜里。
现在,铁皮柜的锁还挂着,但他弯腰仔细一看——
锁眼周围有细微划痕,是被细铁丝撬过的痕迹。
他拉开柜门,两罐罐头还在。但他拿起来掂了掂,轻了。
再看瓶盖——密封圈有轻微变形,像是被撬开后重新压回去的。
瓶身标签也不对,颜色偏暗,印刷没有同乐那批的清晰度。
是被人调换了。
董青松把罐头放回柜子里,面色如常,没有声张。
他直起身来,往四周看了一圈。
美强的展位空着,还没人来。展厅里来往的都是各家参展人员和保洁,没有什么异常。
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回到招待所,他找到同住在三楼的两个参会人员。
一个是邻县罐头厂的老张,一个是省城本地的粮油铺老板。
都是昨天在过道里聊过几句的熟面孔。
“老张,帮我个忙。”
他把情况简要说了。
“我出去买个早点,你帮我在过道那头盯着。
如果有人动我展位的东西,你记住人长什么样就行。”
老张一听有人搞鬼,义愤填膺。
“没问题!我就坐那对面的展位上看着,谁敢动我瞅得一清二楚。”
粮油铺老板也帮忙,守在展厅侧门口。
董青松拎着公文包出了展厅正门,绕到马路对面的早点铺子,买了几个包子边吃边等。
七点十分,老张匆匆跑出来找他。
“来了来了!一个小年轻,二十出头,穿蓝色工装,鬼鬼祟祟从侧门进去,直奔你展位。
我看见他打开你那铁皮柜,不知道用什么开的锁——
手里提了两罐东西塞进去,又把原来的两罐揣兜里。”
“人呢?”
“粮油铺的周老板在侧门口堵着呢,没让他走。”
董青松把包子一扔,大步走回去。
侧门口,周老板一只手拽着一个瘦小年轻人的胳膊。
年轻人满脸慌张,上衣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两只罐头的轮廓清清楚楚。
“你是哪个单位的?”
董青松走到跟前,声音不大但压得住人。
年轻人嘴唇哆嗦。“我……我就路过看看……”
董青松看了他一眼——
蓝色工装左胸口袋处,缝着一个布标,上面绣着“美强食品”四个字。
“掏出来。”
年轻人犹豫了两秒,在三个人的注视下,颤抖着从兜里摸出两只罐头。
董青松接过来一看——
正是同乐的原装黄桃罐头,密封完好,标签清晰。
而铁皮柜里被塞进去的那两只,标签模糊、瓶盖变形,打开来怕是变了质的次品。
人证物证俱全。
“走,去组委会。”
他一手拎着两组罐头——真品和赝品,一手拽着年轻人,直奔展厅后台的大会组委会办公室。
老张和周老板跟在后面。
组委会办公室里,三个工作人员正在喝茶。看见这阵仗,领头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干部起身问:“怎么回事?”
董青松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摆出两组罐头、展示铁皮柜锁上的撬痕照片、证人证词。
“这个人穿的美强食品的工装,趁早上没人时撬锁调换我的样品。如果我没发现,今天现场开罐试吃,变质罐头吃出问题来,我同乐的名声就完了。”
组委会干部的脸色沉下来了。
他拿过那两只被调换进去的罐头,拧开盖子——一股酸臭味立刻弥漫开来。果肉发黑,糖水浑浊。
“这是故意的。”干部一拍桌子。“把美强食品厂负责人叫来。”
二十分钟后,郝来时被叫到了组委会办公室。
他一进门看见那个小年轻,脸色就变了。但嘴硬。
“我不知道这事。他是我厂里临时工,私自行为,跟我没关系。”
年轻人这时候慌了,当着组委会的面开口:“是郝厂长让我来的!昨晚在招待所他亲口跟我说的,让我今天早上去换罐头……”
郝来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组委会当场做了处理决定:
一、美强食品厂恶意不正当竞争行为查实,取消本次交流会优先洽谈资格。
二、通报全场参会单位,提醒各采购方注意甄别。
三、禁止美强食品厂方面在会期内散布针对其他参展单位的不实言论。
通报贴在了展厅入口的公告栏上。
上午九点正式开场后,消息传遍了全场。各地采购议论纷纷,路过美强展位时避之不及。
反倒是同乐的展位前,人越来越多。
“就是那个被人使阴招的厂子?”
“对对,品质好,昨天我尝过。”
“靠谱!连人家使坏都不怕,说明底气足。”
省城工农兵商场的采购科长——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直接走到董青松面前。
“董厂长,我姓周。昨天就想找你聊,今天听了这事更坚定了——
能扛住这种招数的企业,产品不会差。咱们谈谈全年专柜合作?”
董青松跟他坐下来,摊开合同范本。
紧接着,南门百货的王经理也来了,就是老方给过名片的那位。
“董厂长,我关注你们好久了。地方特色食品年货专柜,我看你们这个礼盒正合适。
先铺两百套试试,卖得好追加。”
一个上午,省城两大商场的合作全部敲定。
其他地市的采购也纷纷围过来,要样品、看报告、谈供货。
董青松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
晚上,老方做东,在招待所旁边的国营饭店请了一桌。
席上坐了十来个人——各地市供销社的采购负责人,都是老方的老关系。
“来来来,小董给大伙儿介绍介绍你们的果农联营模式。”
董青松端着茶杯,他不喝酒——把联营体系从头讲了一遍。
从种植端的改良果苗、农技培训,到采收端的分级验收、按月结算,再到加工端的标准化生产、三级质检。
“一条链打通,哪个环节出问题都能追溯到人。”
他说。
“所以我敢保证——发出去的每一件产品,品质稳定。”
席间有人问:“春季鲜果加工能供多少量?”
“预处理车间三月竣工,四月投产。
开春第一批鲜果入库后,月产罐头三千罐起步,逐月递增。全年供货合同我现在就能签。”
笔记本上又多了好几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