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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春寒未消。
外贸那边的风波暂时稳住了，董青松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洪大强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
洪大强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厂长，有个事我憋了快半个月了，不说不行了。”
“坐下说。”
洪大强关上门，搬了把椅子坐下来。
“旺季过后我一直在盘车间的物料台账。
年底那段时间忙着赶出口订单，好多细帐没来得及核。
前几天我把十月到十二月的成品出入库记录逐笔对了一遍——
发现蜜饯车间有个口子。”
“什么口子？”
“三个月里，蜜饯车间上报的加工损耗率是百分之六点二。
但按照我们的工艺标准和往年的实际数据，正常损耗率应该在百分之四到百分之四点五之间。
多出来的将近两个百分点——
折算成成品大概是三百多斤蜜饯。”
董青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怀疑是虚报损耗？”
“不是怀疑。”
洪大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对折的纸条。
“我让夜班值班的小周留了心。
上周二晚上，小周看到蜜饯车间的老赵和另外一个人——
桃汁车间的老葛——
下班的时候书包里鼓鼓囊囊的。
小周没敢直接拦人，但他在厂门口远远看了一眼——
老赵的帆布包里塞了至少两三斤蜜饯，老葛的包里装的是桃汁，大概三四瓶。”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还有吗？”
“还有。桃汁车间的交接班记录我也查了——
去年十一月和十二月，有四次交接班的质检抽样记录填写得非常敷衍。
应该填写瓶号、抽样数量、检测结果——
实际只写了一个‘合格’两个字，连抽了多少瓶都没写。
我找当班的人问，说是‘忙起来忘了’。”
洪大强把纸条放在桌上。
“厂长，这事我知道不好处理。
老赵在厂里干了两年半，桃脯的切片手艺是他带出来的。
老葛是最早一批进厂的老工人。但这种事如果不管——”
“不用说了。”董青松抬起手。“我明白。”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老赵和老葛都是跟着厂子从小干到大的人。
厂里最苦的时候他们没有走，旺季加班加点也没有怨言。
但规矩就是规矩——
小偷小摸看起来不起眼，三百斤蜜饯、十几瓶桃汁，论金额不算大数目。
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今天你拿三斤，明天他拿五瓶，后天有人虚报一百斤损耗——
制度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垮掉的。
前世做连锁超市的时候他见过太多这种案例。
“这件事我不打算单独处理老赵和老葛。”
他开口了。“问题不只是两个人——
是整个车间的制度执行出了松动。
旺季忙，大家都很累，监管确实没跟上。但这不是理由。”
“你的意思是？”
“开全厂大会。”
三天后，三月一日上午。
全厂七十六名工人在成品仓储区的空地上集合。
这是建厂以来第一次在非年终的时间点开全体大会。
董青松站在前面，身后是一块临时支起来的白板。
白板上写着几行字——
“物料损耗标准：桃汁百分之二以内，蜜饯百分之四点五以内，罐头百分之一点五以内。”
“交接班质检记录：必须填写完整，包括抽样瓶号/批号、数量、检测结果、签名。
漏填一次扣当月绩效百分之十。”
“成品管理红线：任何人不得私自带走厂区成品、半成品、原料。
第一次发现，警告加扣当月全部绩效奖金。
第二次发现，直接辞退，不留情面。”
他没有点任何人的名字。
“今天不是来抓人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全场安静得只听得到北风刮过棚顶的声音。
“这些年大家跟着厂子一起过来，吃过苦、出过力，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自己付出了多少。
我不会忘，厂里也不会忘。年终分红、阶梯奖金——该给的，一分不少。”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说清楚。
厂子能走到今天，不是靠哪一个人，是靠规矩。
原料怎么入库、生产怎么排班、成品怎么出库、损耗怎么核算——
每一个环节都有台账、有制度。制度是保护所有人的。
如果制度松了、台账敷衍了、有人开始钻空子——
受害的不是哪一个人，是所有人。”
“从今天起，物料台账、质检记录、交接班流程全部收紧到位。
徐厂长会重新梳理一套更细的管理表格发到每个车间——
填什么、怎么填、谁签字、谁复核，白纸黑字写清楚。
以后按表执行，谁出问题谁负责。”
“最后一句话——
咱们厂的规矩是大于人情的。
我对大家好，是因为大家值得。
但不守规矩的人，不管资历多老、技术多好，该罚就罚，该走就走。这是底线。”
会场里没有人说话。
散会之后，老赵找到了洪大强。他的脸通红，站在车间门口搓了半天手。
“洪主任，我知道厂长说的是我。
我……那些蜜饯……我错了。
以后不会再犯了。”
洪大强看了他一眼。
“厂长没点你名，就是给你留了脸面。
你自己掂量着办。
这个月的绩效奖金扣了，你别有意见。”
“没意见。”
老赵低着头走了。
老葛没有来找任何人。
但从那天起，桃汁车间的交接班记录再也没有出现过“合格”两个字敷衍了事的情况。
每一份记录都填得工工整整，抽样数量、瓶号、检测结果一项不漏。
当天下午，徐乔州把重新修订的车间管理表格发到了四个车间。
每个班组配了一本硬壳记录簿，封面印着“同乐食品厂生产台账”八个字。
“制度不怕细，就怕不执行。”
徐乔州在车间主任碰头会上说了一句。
“从今天起，我每周抽查一次台账。
查出问题，扣班组长绩效。
连续三个月零差错的班组，额外奖励。”
这件事就这样不动声色地落了地。
没有大张旗鼓地抓人、没有闹得满厂风雨，
但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了一件事——
规矩在，底线在。谁碰谁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