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设嘴里叼着根干草,慢悠悠走了过来。
他瞥了一眼竹席上的沙棘,又看了看李梦云离开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丝不屑。
“人家一个上海来的,才来了几年?你们倒好,一个个都快把他供起来了。”
圆脸嫂子一听这话,当即不乐意了。
“建设,你这话俺可不爱听。什么叫供起来?人家苏同志带着大家挣钱,这是事实。去年俺家分的钱,是假的?”
旁边一个妇女也接过话,“俺前年冬天还欠着生产队粮呢,今年家里都买上新棉袄了,这不是人家苏同志带来的?”
“就是,人家有本事,还不让夸了?”
王建设轻轻嗤了一声。
“那还不是大家伙儿一起干出来的。又不是全是他的功劳,没了他,咱们村还能饿死?”
一句话,顿时让不少人皱起了眉。
“建设!这话你可说亏心了,人家耀阳放着上海的生活不要,来这边帮咱们!咱们谢还来不及呢!你这啥意思!”
“就是,做人得有良心啊!当初咱们那么对他,他都不计前嫌,现在人家把厂子办起来了,订单都做到县里去了,你还好意思说没了他也一样?”
“那你要真有本事,你咋不带着我们挣钱呢?你倒是办一个出来给俺也看看啊!”
王建设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他当然办不出来。
事实上,当初苏耀阳刚提出要建沙棘加工厂的时候,他还是反对最厉害的几个人之一。
他觉得,一个上海来的知青,懂什么种地?
酸果子还能卖钱?
骗鬼呢!
结果,事实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短短几年,整个向阳村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如今,别说普通村民。
就连他爹这个当村长的,很多事情都要跟苏耀阳商量着办。
而自己,反倒越来越像个闲人。
想到这里,他心里越发堵得慌。
尤其……想到刚才李梦云急急忙忙跑出去的样子。
他眼里的阴郁更深了几分。
李梦云刚来向阳村的时候,他就喜欢上了。
这样一个城里姑娘,长得漂亮,有文化,说话轻声细语,跟村里的姑娘完全不是一个样。
这就是他的梦中情人真实出现了啊!
可他刚鼓起勇气说了没两句话,却发现——人家眼里就只有苏耀阳。
本来王建设就讨厌苏耀阳。
而他心悦不已的女神,还满心满眼都是苏耀阳!
这让他始终耿耿于怀!
王建设冷哼了一声,“有什么了不起的!外来的和尚会念经。等哪天拍拍屁股走了,有你们哭的时候!”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驳,转身便朝村里走去。
几个嫂子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孩子,咋越来越钻牛角尖了。”
旁边有人摇摇头,“俺也不知道,以前还挺好的,就是梦云来了以后……”
话说到一半,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谁还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喜欢人家姑娘呗。
可人家姑娘,心思全在苏耀阳身上,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不过,不好受归不好受。
村里人心里都明白。
论人品、论本事、论担当、论长相……
苏耀阳配李梦云,没人觉得有问题。
……
与此同时。
向阳村东边。
漫山遍野的沙棘林,在冬日阳光下铺展开来。
放眼望去,一排排沙棘树顺着山势整齐排列。
虽然已经过了采摘季,可那些密密麻麻的枝条依旧牢牢扎根在黄土坡上。
几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坡。
一到下雨,泥水顺着山坡往下冲,好好的地,一年比一年薄。
如今,成片的沙棘根系牢牢抓住黄土,整片山坡都透着一种生机。
此时的山脚下,几间新盖不久的土坯房并排而立。
门口挂着一块刷着白漆的木牌,上面写着几个端端正正的大字——向阳村沙棘加工厂。
院子里,几个年轻后生正把昨天晾好的沙棘果往仓库里搬,旁边两台压榨机静静摆放着。
虽然只是从别处淘换来的旧机器,可在整个通渭县,也算得上稀罕东西。
而更远处的坡地上,一道高大的身影正蹲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把枝剪。
此人身上的蓝布棉袄已经洗得发白,裤腿上也全是黄土,鞋子更是不知道补了多少遍。
任谁都想不到,眼前这个人,曾经是上海有名的才子——苏耀阳!
此时的苏耀阳,早已褪去了上海才子的文弱雅致。
黝黑的皮肤见证了他的努力,布满老茧的双手是他刻苦的证明。
常年风吹日晒的脸庞黝黑硬朗,但眉眼却愈发的清澈坚定!
此时此刻,他正在教一旁的姑娘道:“看清楚了吗?剪的时候,主枝留三到四根。侧枝不能太密,不然来年通风不好,挂果会少。”
他说着,又剪掉一根细枝。
“像这种徒长枝,直接去掉,营养留给结果枝。这样明年结出来的果子,个头也会更大一点。”
姑娘抱着枝剪,一个劲地点头。
“嗯嗯。耀阳哥,我知道了。”
苏耀阳点点头,把剪刀递给她,“好,那你来给我示范一下。”
姑娘一愣,“啊?”
她眨巴着眼睛。显然,刚才一句都没听进去。
因为,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苏耀阳那张被风吹得发红的脸上。
“我……我……”
她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姑娘名叫王翠翠,今年二十四五岁,向阳村土生土长,是村长王长根的小女儿,王建设的妹妹。
她性子活泼单纯,自小被家里宠着长大,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
要说唯一的烦恼,也就是如今到了年纪,家里天天会催着她找个合适的男人嫁了这回事。
可是十里八村看来看去,她都找不到一个和自己心意的男人。
直到苏耀阳来到了向阳村,她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有文化、能干事的外地人。
从那以后,她家里的羊也不放了,主动申请跟着学种沙棘、去加工厂帮忙。
平时,一得到机会她就邀请苏耀阳来家里吃饭。
而苏耀阳对于这些知情吗?
毫不知情!
他只以为这姑娘天天缠着自己,只是喜欢学习。
至于一直都学不会,他也只当是脑子不太灵光。
苏耀阳也没有嫌弃,不厌其烦道:“没事,一次学不会不要紧,我可以一直教你,直到你学会为止。”
姑娘看向苏耀阳,嘿嘿一笑,两个酒窝浅浅浮现。
“那……耀阳哥,你再教我一遍呗。”
“行,这次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