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众人皆是通透之人,一见岳不群留住莫大先生,便心知肚明,只是当作没看见,无人多做逗留。
转瞬之间,偌大的五岳大殿空空荡荡,只剩一片清冷肃穆。
莫大先生面色阴沉似水,垂眸不语,周身戾气隐隐不散。岳不群反倒率先打破沉寂:“莫堂主,方才大典之上,本座迫于大局,言语多有唐突,折了你颜面,在此向你赔罪。”
方才当众驳斥莫大,强行压下他的异议,这是打莫大的脸,岳不群心中自知理亏。
莫大只淡淡抬手虚拱一下,语气疏离,带着几分压抑的冷意:“掌门言重了,您是五岳一派之主,一言九鼎,所作所为皆是大局,何来过错?老夫不过一介闲散老朽,岂敢让掌门致歉。”
这话字字带刺,显然心中怨气未消。
从衡山掌门降为堂主已然是隐忍退让,今日却在群雄满堂、五堂弟子齐聚的大典之上,当众被掌门驳回主张,连开口申辩的余地都无,心中憋屈到了极致。
加上他年岁大了,越老就越要面子,这是人之共性。
岳不群冷冷一笑,心底暗自感慨:“想来是我执掌五岳太过宽厚温和,以至于这些昔日各派掌门,迟迟未能摆正位置。依旧抱着旧时五岳分立的心思,以为各派自治、各行其是,全然不懂如今五岳归一、上下有序的规矩。”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左冷禅昔日那套攘外必先安内的手段,虽狠戾霸道,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岳不群话锋一转,突兀开口:“莫堂主今年,该有六十有余了吧?”
“六十有三。”莫大随口应答一句,话音刚落,心头骤然一凛。
他脊背瞬间挺直,抬眼看向岳不群,眸中精光爆闪,满是警惕。
好端端的,突然问及年岁,意欲何为?
莫大心底寒意暗生,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妙。
岳不群却不接话,依旧神色平和,自顾自缓缓道来:“北岳定闲师太,早前数次寻我,言道自己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早已无力打理堂中繁杂事务,屡次恳请卸去堂主之位,想要传位给大弟子仪清。”
他稍作停顿,迎着莫大愈发惊疑的目光,继续说道:“彼时五岳尚未正式立派,根基未稳,我怕贸然更替堂主,引得人心浮动、滋生流言,便数次婉言推辞。定闲师太也知晓分寸,怕此举扰了大局,便不再提及。直至昨日傍晚,她再度旧事重提,恳切请辞。这一次,我已然应允,本打算大典落幕三五日后,再昭告江湖。”
听闻此言,莫大浑身一震,身形猛地站起,常年握在手中的二胡险些脱手滑落。
他脸上神色几经变幻,从最初的疑惑,转瞬化作滔天怒火。
他本以为岳不群留他独处,是真心致歉,或是打算些许让利、安抚自己。万万没想到,这根本就是一场鸿门宴!对方意在夺他衡山堂主之位!
莫大怒极,再也顾不得尊卑礼数,直接直呼其名,声音冰冷刺骨:“岳不群!我衡山一脉数百年传承,今日虽并入五岳、归你统辖,可堂中人事传承,向来独立自治,轮不到外人插手置喙!”
岳不群神色未变,依旧心平气和,淡然劝道:“莫堂主何必动怒。人至暮年,本该卸去重担、安享清福。宗门繁杂琐事,交给年轻一辈历练,既是给他们机会,也能让你修身养性,岂非美事?”
“你好算计!”
莫大一掌拍在身旁桌案上,掌心劲风震得案上茶具微颤,气得浑身发抖。
他瞬间看透了岳不群的心思,这哪里是体恤老臣,分明是借机夺权,想要安插人手,彻底吞并衡山基业,断他衡山一脉的根基!
往日里岳不群一副温文儒雅、清高君子的模样,骗过了天下人。如今看来,此人城府之深、心机之险,远胜旁人!所谓君子剑,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怒火攻心之下,莫大忽然仰头大笑,笑声苍凉又悲愤,满是自嘲与不甘。
“我素来以为左冷禅狼子野心、不择手段,已是世间极致。今日方知,真正深藏不露、夺权噬派的人,是你岳不群!哈哈哈……”
笑声渐弱,最后只剩满心落寞与凄凉。
自己半生委曲求全,步步退让,终究还是守不住祖师传下的百年基业。
“莫堂主误会太深了。”
待莫大情绪稍稍平复,岳不群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度:“我并非要夺你权柄,而是打算在五岳派新设元老会。”
“元老会专司安置各派退位的老掌门、资深长老,以及对宗门立下大功的有功之士。设会长一名,列席大长老之位;副会长两名,分列二、三长老;另设星宿长老一名,总管日常庶务。其余入局老者,皆为元老会成员。”
说到此处,岳不群补充道:“元老会会长、副会长与星宿长老,规制皆比照副掌门,俸禄待遇再增一成。”
莫大闻言,只觉满心苦涩,凄然一笑。
规制再高、待遇再好,终究是有名无实的虚位。看似尊崇,实则是被架空权力的吉祥物,不过是岳不群用来彰显敬老尊贤、收拢人心的门面摆设罢了。
他沉默良久,终究认清大势,无力抗衡,语气低沉无力地问道:“你打算让何人接手衡山堂?”
短短一瞬,他鬓边皱纹仿佛更深了几分,整个人骤然苍老憔悴许多。
岳不群闻言微微一笑,从容道:“我听闻你的大弟子谢景良,品性端正、行事稳重,素来勤勉靠谱,足以担当大任。不如便由他接手衡山堂主之位?”
“什么?”
莫大猛然抬头,满脸错愕,一时怔住。
他本以为岳不群必会借机安插华山亲信、吞并衡山,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依旧将衡山堂交到自己弟子手中,丝毫没有借机插手衡山一脉传承的意思。这番举动,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莫兄,我说过,你一直误会我了。”岳不群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缓缓道,“我行事俯仰无愧,今日之举,是为五岳长远大局。日后,你自然会明白我的深意。”
莫大瘫坐椅上,神色阴晴不定,心绪纷乱如麻。
他一时竟看不透岳不群的真实心思。难道当真只是为了更替新老、盘活宗门?还是说,今日自己当众顶撞、坏了他的大局,他看似宽容放权,实则是暗藏深意,杀鸡儆猴,敲打各派老臣?
……
三日之后,五岳派正式颁下通告,传遍全山、昭示武林。
北岳恒山定闲师太,因年迈体弱、精力不济,无力打理堂务,正式卸去堂主之位,由其弟子仪清接任恒山堂主。
南岳衡山莫大先生,以年事已高为由,主动退位让贤,将衡山堂主之位传于亲传大弟子谢景良。
同时,掌门岳不群感念两位老堂主半生鞠躬尽瘁、功勋卓著,正式设立五岳元老会。尊定闲师太为元老会会长,莫大先生为副会长,二人地位等同五岳副掌门,荣宠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