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疲惫到极点之后的瘫软无力,而是一种彻底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僵硬。
蔡文茵想抬一下手指,手指不听使唤。
她想睁开眼,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她想张嘴咬一下舌尖来刺激自己清醒,连牙齿都合不拢。
她的意识还在,身体却已经不是她的了。
壁龛里的羊脂玉灯还在静静地亮着,灯光透过薄薄的灯罩,在地面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
室内弥漫着那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另一种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香气。
像是某种干燥的花瓣被碾碎后散发出来的气息,清甜而幽凉。
闻得久了,人便会不自觉地生出一种昏昏欲睡的恍惚感。
蔡文茵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中迷药了。
其实以蔡文艺此刻惊人的身体素质,寻常的迷药根本就奈何不了她。
但此刻这间莲字房里弥散的,亦并不是什么寻常迷药。
五年前在摩尼教总坛,方腊曾给蔡文茵看过一卷从西夏贩来的残谱,上面记着一种天下最阴毒的迷药。
西夏大雪山欢喜谷的毒物炼成水,盛在白玉小瓶中,开塞化汽,无色无臭。
如微风拂体,任你何等警觉的人也察觉不到。
待得眼目一刺,毒气已冲入泥丸,先是泪如雨下,谓之"悲"。
继而全身筋骨酸软,内力半分也提不起来,谓之"酥"。
合在一起,便是西夏一品堂秘传的奇门毒香——悲酥清风。
“莫非是那药?”
蔡文茵心中沉吟。
“不,不会!”
眼下这香气清甜,且有迹可循。
更何况她嗅了这许久,眼眶不热,嘴角不抽,既没有悲也没有酥。
但这无力抵抗的感觉偏偏如此真切,却让人无法理解。
“或者说,这是改过的?”
她心中默默自语。
蔡文茵猜得不错。
这确实是赵元奴改良过的悲酥清风。
原版悲酥清风无色无味,发作时先催人涕泪、再令人全身酥软痴笑,动静太过扎眼。
是赵元奴用大理天香阁调香手段把花香搀进了这种迷当中,并去除了那些无用的喜乐效果。
中毒的人彻底昏过去之前,大部分都以为自己闻见的是春深时节的桃李风。
蔡文茵想要挣扎,体内的光明种子却像是被一盆冰水浇透的炭火。
明明还在,却提不起半分热力。
她想起方腊说过,悲酥清风最毒之处,不在于它烈,而在于它对于光明之力神奇的克制效果。
体内光明之力越是浓厚,这药效的发作便越快。
甚至比在普通人身上发作还要快得多!
彼时的蔡文艺根本就不明白为什么教主会特意向他提起这种迷药。
毕竟那个时候的她,根本就没有一丝证悟光明的迹象。
现在看来,方腊当真是远见卓识。
机缘巧合之下,蔡文茵这位圣女殿下,居然还真就倒在了悲酥清风之下。
今夜蔡文茵体内光明种子刚刚觉醒,气机奔腾如江河决堤,恰恰是此物最好的饵食!
此刻的她连转动眼球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直直地望着天花板。
那些氤氲的水汽在烛光下缓缓流动,像一场无声的、温柔的葬礼。
忽然间,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
鞋底踩在青砖地面上,一步一步地走近。
来人停在浴池边上,俯下身,淡笑着看向蔡文茵。
赵元奴。
魇。
一品堂暗司司主。
第二阁主人。
汴梁城里最美的两个女人之一。
此刻的蔡文茵意识已经有些恍惚,甚至无法分辨哪一个才是眼前之人真正的身份。
赵元奴低头看着浴池中动弹不得的蔡文茵,目光中既无怜悯,也无得意。
只有一种淡淡的、见惯了世事的平静。
“别怪我,圣女殿下。”
她轻声说道,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即将入睡的孩子:
“你实在太过危险,一品堂不会放任你回到帮源洞去,这世间掌握光明之力的人,有一个方腊便够了!”
一句说完,赵元奴顿了顿,唇角那点笑意深了些。
然后她忽然松开手,退后半步,纤纤玉指搭在自己月白素袍的领口上。
只是轻轻一挑,衣襟便顺着赵元奴肩头滑落下来。
细看之下,那素袍底下竟是什么也没穿。
烛火光照在赵元奴身上,映出一片莹白如玉的光泽,锁骨线条优美,肌肤细腻得看不见一丝纹理。
赵元奴跨进浴池里来,水波荡漾,温热的汤水漫过她的腰肢,漫过她的小腹。
她在蔡文茵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水汽氤氲,将两张绝美面孔都笼在一层朦胧的薄纱里。
暗司司主靠在池壁上,舒展了一下脖颈,姿态慵懒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方腊应该教过你吧,这世道里,能活下来的从来不是最狠的,而是最灵活,最聪明、最懂得变通的家伙。”
“香是这样,人也是这样,所以圣女殿下,你怎么就信了我呢?”
赵元奴言毕一笑,接着伸出一只手来,指尖轻轻拨弄着水面上的花瓣。
那动作漫不经心,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像是猫在逗弄一只半死不活的蝴蝶。
水波荡开,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碰到蔡文茵的胸口,又荡回来。
蔡文茵想要别开目光,却连转动眼球都做不到。
她只能看着赵元奴,看着她湿透的长发贴在颈侧,水珠顺着锁骨的弧度滑落,没入水面之下。
那张清冷的面孔在水汽中显得柔和了许多,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少女般的娇憨。
可那双眼睛里却始终亮着一点冷静的光,像是冬夜的寒星,温柔而致命。
赵元奴歪了歪头,打量着蔡文茵的表情,忽然轻笑了一声。
她伸手撩起一捧水,浇在自己的肩头上。
水珠顺着光滑的肌肤滚落,滴在水面上,叮咚作响。
“放心吧圣女殿下,我暂时还不会杀你,而是会带你回到大夏。”
“那之后,会有人帮你把那颗种子挖出来,种到该种的地方去,你这一身的伤、一身的罪,便算没有白受。”
蔡文茵想要怒视赵元奴,想要咬碎自己的舌尖用疼痛来唤醒身体。
可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连愤怒的情绪都在那股清甜的香气中变得迟钝而遥远。
她只看见赵元奴的面孔在水汽中渐渐模糊,像一朵盛开在雾中的白莲花,美丽而不可触碰。
“好好睡一觉吧,圣女殿下。”
赵元奴轻笑着说道。
早在进来前半个时辰前,她就预先服下了解药。
那解药是用天山雪莲的根茎和南海珍珠粉,并杂合其他多种珍贵材料调制而成。
服下之后,便能护住心脉十二个时辰不受毒气侵扰。
这是调制悲酥清风时一并配出来的,天下间只她一人知道完整的配方。
用毒的人,又岂能让自己死在毒里?
赵元奴靠在池壁上,闭上眼,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水汽氤氲中,两个女子相对而坐,一个清醒如常,一个意识沉沦。
仿佛一幅画了一半的工笔仕女图,一半饱满,一半留白。
只待命运笔墨前来填充罢了。
……
漫天飞雪当中,李逸背着盘龙棍绕过一处窄巷。
下一刻,他眼前出现了一处低调而又宽广的宅子。
“第二阁?”
“这不是那赵元奴的地方么?”
李逸心中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