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师原本是不愿见的。
她坐在妆台前,使女元儿正帮她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绝美的脸。
今夜她去太尉宿元景的府上。
那位大人虽然年过半百,但待李师师还算客气,且每次去都是听曲品茶,从不逾矩。
不过话说回来,有皇帝帮他撑腰,一般人也不敢拿李师师怎么样。
这样的应酬李师师早已习惯。
谈不上欢喜,也谈不上厌恶。
只要宫里没什么特殊安排,她一直便过的是此种日子。
而昨夜徽宗皇帝给吓成了那样,估计一时半会儿,也没心情找她了。
“妈妈,我说了不见客,况且宿太尉的轿子都到了,我怎么还能去见其他人?”
李师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意味。
老鸨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李大家,不在这一时,况且楼下那位公子说……只消你看他一眼便可以了。”
“妈妈,他给了你多少钱,值得你如此?”
“不怕李大家笑话,整整一万两!”
李师师手里的梳子顿住了。
一万两?
就只为看自己一眼?
哪里来的痴情郎,出手如此阔绰?
李师师放下梳子,站起身来。
她没有披外衣,就这样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中衣走到走廊上,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
那个人就站在厅堂里,背对着楼梯,正在看墙上挂着的一幅字。
他的背影瘦削挺拔,青布长衫的下摆还在往下滴水。
背上那根盘龙棍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两截铁棍并在一处,铁环在烛火下闪着暗沉沉的光。
忽然间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
隔着满堂的灯火和氤氲的暖气,他望向楼上,目光穿过那些雕花的栏杆和垂落的纱幔,落在李师师脸上。
“李大家,久违了啊!”
李逸淡淡一笑,冲着李师师拱了拱手。
哪里有什么久违啊,二人明明昨天才见过面。
“李……逸?”
“李郎?”
李师师瞬间呆住。
自己差人去了那么多趟太师府约他见面,他连个信儿都不回,怎么今夜,却忽然出现在了此处?
李师师的手指微微收紧,扶着栏杆的指尖泛了白。
她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疏离的模样。
像是汴梁城冬日的湖面,结了冰,看不出深浅。
可她的眼睛骗不了人。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快速重新拼合了起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老鸨说:“妈妈,让他上来吧。”
老鸨闻言却愣住了。
不是说只见一面么,你怎么还让他进房间?
你俩这是什么情况?
莫非他是你在外面悄悄养的小?
摇了摇头,老鸨试探着问了一句:“那宿太尉那边的席面……?”
“烦妈妈替我回了吧,宿太尉那里,改日我亲自登门赔罪。”
李师师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屋里,并掩住了门。
整个过程里,她没有再多解释一个字。
老鸨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房门。
她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老鸨摇了摇头,转身下楼去招呼那位年轻人。
李逸跟着老鸨上了楼,在房门前站定。
老鸨识趣地退下了,临走前又多看了他一眼,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样子记住。
李逸推开门。
房间里很暖和,炭火烧得正旺,墙角的一盏铜灯吐出昏黄的光。
此刻使女元儿正蹲在炉边添炭,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背上还背着一根黑沉沉的盘龙棍。
看清来人样貌,元儿不由得愣了一下。
“李大人?”
“他怎么来了?”
昨夜元儿是在见过李逸的,事后更曾去太师府去送过信。
可她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李逸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好家伙,表面上装得道貌岸然,背地里却冒着大雪逛勾栏。
居然还背一根棒子。
你想暗示啥?
果然,只要是男人,那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元儿吐了吐舌头,心中把李逸一番痛骂。
李师师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望着窗外的大雪。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元儿,你去厨房看看,把我存的那坛梨花白烫上。”
能做李师师的贴身使女,那就不可能笨。
这话里的意思,元儿如何听不明白。
“好家伙,这便撵我了?”
元儿悄悄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火钳,起身便往外走。
出去之后,更是贴心地替二人掩上了房门。
随着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房间里忽然变得很静,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哔剥声响。
李师师依然站在窗前,没有回头,可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虽然不知道李逸为什么忽然背着一根棍子来找自己,但她却知道,这有可能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也许下半生的归宿,便牵系在此夜。
这机会,她必须牢牢把握住!
李逸放下背后的盘龙棍,靠着墙边放了。
麻绳松开的时候,铁环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那声响像是一个信号。
李师师猛地转过身来。
她没有说话,没有呼喊,只是大步走向李逸。
步子又快又急,裙裾在腿边翻飞如水浪。
李逸猛然一惊,还没反应过来,胸口衣襟已被李师师攥住。
此刻的他可是继承了白云城主无上修为,按理说李师师的哪里能抓得住他。
但不知为何,这一下李逸竟没有躲开。
李师师猛然一推,李逸的后背便撞上了墙壁。
只听一声闷响,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李大家的唇已经压了上来。
“我去,这么直接的么!”
本以为李师师这样的人物会与自己谈些文雅的话题,没想到这手段竟然比阳谷小潘还猛烈。
李逸举起双手,僵在那里,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海潮冲刷着大堤,冲了很久,大堤垮了。
三年不为所动的宋玉,终于扭头看了一眼墙头的邻家女孩。
下一刻,李逸悬在半空中的手猛地收拢,紧紧箍住了李师师的腰。
他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让她双脚离地,然后转身反把她抵在墙上。
李师师比他矮了一头,此刻被李逸托高了才勉强与他平视,可她丝毫不肯示弱。
两个人目光相接,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织在一起。
滚烫而又急促。
寒冷的冬夜里蒸腾出白色的雾气。
“李大家?”
李逸忽然停下动作,轻声一笑。
“大人。”
“今夜,你是要让本官登基啊!“
一句说完,他横抱起李师师身子,大踏步向着锦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