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阁,巳时初。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第二阁时,赵元奴正对着一面铜镜梳理青丝。
她今日穿了一袭月白色的褙子,外罩一件淡青色的纱衫,整个人像是刚从江南烟雨中走出来的一般。
使女师师端着热水推门进来,脚步比往日急了几分。
和李师师的使女元儿一样,“师师”这个名字,也是赵元奴为了气李师师故意取的。
“司主,李大家那边差人送了信来。”
“李师师?”
赵元奴闻言微微一怔。
但她没有回头,只是从镜中看着使女将一封洒金笺放在妆台上。
那信封上压着一朵干枯的红梅,封口处用火漆封了,印着一枚小小的海棠花印记——那是李师师的私人信物。
“念。”赵元奴淡淡道。
使女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素笺,目光扫过几行字,声音微微一顿:
“李大家说,今夜亥时,她在上河春天字房甲一备了薄酒,想请司主过去一叙,还说,有些体己话要与司主讲。”
赵元奴的手指停在一支玉簪上,轻轻拈起,对着铜镜比了比位置:
“就这些?”
“就这些。”
她将那支玉簪缓缓插入发髻,唇角浮起一丝疑惑。
李师师这个人,从来不做无谓之举。
汴梁城两大花魁,明面上是姐妹情深,暗地里却一直较劲。
今番她找自己,绝不会只是为了喝一杯酒。
使女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司主,奴婢觉得……这邀约来得蹊跷。”
“怎么?你觉得与那件事有关?”
“不错!”
顿了顿,使女继续道:
“眼下汴梁城中早已是风声鹤唳,她又是在大庆殿中弹过琴的,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约您?”
赵元奴轻笑一声,转过身来,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慵懒的媚意:
“你是说,李师师是看出了什么,想从我这里得到些消息?”
“奴婢不敢妄断,只是觉得小心些总没错。”
赵元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清晨的风裹着槐花的香气涌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她望着楼下熙攘的街市,眼中却是一片沉静的冷意。
“昨夜的事情,你可办妥了?”
使女点头:“那蔡文茵已经在密室里安置好了,悲酥清风的药效还有三个时辰,期间不会醒来。”
“那就好。”
赵元奴淡淡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她走到衣架前,取下一件绛紫色的披帛搭在臂弯上,语气变得漫不经心:
“去告诉小樊楼,今晚所有的安排都推掉,我要见李师师。”
“司主!”使女急了,“您真的要去?”
“不错!”赵元奴打断她,转身面对使女,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渐渐褪去,露出底下的锋芒:
“李师师和我齐名,她亲自下帖邀我,我若不去,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说我怕了她?”
在这汴梁城中演了十五年的戏,潜移默化间,赵元奴也有些沉浸于自己花魁的身份了。
顿了顿,她又继续道:
“况且她一个手无缚鸡的女流,又不知道我的底细,有什么可的怕?”
她伸手拍了拍使女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放心,我有分寸。”
使女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她太了解自家司主的性子了,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赵元奴回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伸手扶了扶鬓边的玉簪。
窗外的日头还早,距离天黑还有一整天的光阴。
她有的是时间慢慢准备。
……
上河春,亥时
夜色如墨,冬雪才霁,汴河两岸灯火通明。
天字房甲一在最顶层,是整个上河春最好的包厢。
说来也巧,不久之前,赵元奴正是在这里接待了嵬名察哥二人。
赵元奴踏上三楼的地板时,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行走间她裙裾微动,腰肢款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她在甲一号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房门。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清柔的女声,正是李师师。
赵元奴推门而入,目光迅速扫过房间。
和不久之前一样,这里宽敞干净。
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圆桌,桌上放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温好的酒。
烛台上的蜡烛燃了大半,烛泪顺着铜台滴落在桌面上,凝结成琥珀色的痕迹。
李师师坐在桌边,一身白衣如雪,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整个人清冷得像是一轮明月。
她见赵元奴进来,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姐姐来了,快请坐。”
赵元奴的目光却在房间里多停留了一瞬。
因为靠窗的位置上,还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
他穿着件深蓝色的长衫,正端着一杯酒慢慢啜饮,侧脸的线条棱角分明。
眉宇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锐气,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刀。
他没有看赵元奴,目光落在窗外汴河的灯火上,仿佛那些流动的光影比他面前这两个花魁更有趣。
赵元奴心中猛地一跳。
她认出了这个人。
李逸!
此刻大庆殿上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汴梁城的每一个角落。
两天之前,太祖正是附身在此人身上,一剑活剐了包道乙!
李逸的化影图形,赵元奴早已看过无数遍。
他怎么会在这里?!
莫非他知道了蔡文茵的事?
不可能啊!
一时间,赵元奴心中腾起了滔天巨浪。
“妹妹这是……”
尽管心里震惊非常,赵元奴脸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挂着那抹妩媚的笑容,
“约我来喝酒,怎么还带了旁人?”
李师师轻轻叹了口气,走过来拉住赵元奴的手,语气温柔:
“姐姐莫怪,这位是郓州知州李大人,今番约姐姐前来,实是李大人的意思。”
“哦?”
赵元奴的目光终于与李逸对上,“这位便是李逸李大人?”
“您的赫赫威名,奴家早有耳闻,两大庆殿上一剑活剐妖人,当真英武异常,目下整个汴梁城可是都在传颂大人的英雄事迹。”
李逸放下酒杯,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从赵元奴的脸上缓缓滑落,掠过她纤细的脖颈,落在她胸前那道深深的沟壑上。
月白色的纱衣虽然轻薄,却遮不住底下饱满的曲线。
随着赵元奴呼吸微微起伏,像是两只困在笼中的白鸽,随时要挣脱束缚飞出来。
他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心中自言自语道:
“果然也很大。”
“不才李逸,见过赵大家。”
李逸起身,笑着行了个礼。
赵元奴在李师师的招呼下落座,三人围着一张圆桌,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李师师亲自为赵元奴斟了一杯酒,笑道:“姐姐尝尝,这是今年新酿的桂花烧,虽比不上蔷薇露,也有几分意思。”
赵元奴接过酒杯,却没有急着喝,而是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好香。妹妹有心了。”
她抿了一口,舌尖上弥漫开桂花的甜香和米酒的醇厚,确实是好酒。
但她心里清楚,这顿饭绝不只是喝酒这么简单。
“李大人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赵元奴放下酒杯,开门见山地问。
“的确有事!”
李逸一边说,一遍扭头看向李师师。
李师师掩口轻笑,走上前来,将桌上的茶盏重新摆了一摆:
“你们二位先聊着,我去吩咐后厨备几样精致的点心送来。“
她说完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门闩落入门框,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
于是房间里,只剩下李逸和赵元奴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