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没有看赵元奴,
他的目光落在杯中的残茶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元奴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有分寸。
不重,却刚好能让李逸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垂下眼帘,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不敢申辩。
过了片刻,赵元奴才抬起眼来。
她的眼波在李逸脸上缓缓流过,从他的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最后落在他握着茶杯的那只手上。
“李大人,”
赵元奴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绸缎上,
“你与蔡小姐乃是明媒正娶的夫妻,整个汴梁城谁不知道?她失踪了,你心急,奴家懂,可你一来就这般凶神恶煞地对着奴家,倒像是奴家把你的心肝宝贝藏起来了似的。”
她说到这里,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烛光恰好照在那一段肌肤上,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
“奴家不过是个唱曲儿卖笑的女子,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敢动你李大人的夫人?”
赵元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在人心里轻轻挠着,
“你若要问话,好好问便是了。你这样把人家定在这里,酒洒了一裙子也不给擦,传出去,旁人还以为你李大人只会欺负女人呢。”
说到最后一句时,赵元奴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俏皮。
她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意味。
那神情不像是在被人审问,倒像是在跟情郎斗嘴撒娇。
李逸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目光在赵元奴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却莫名让人觉得一切都被他看在眼里。
李逸把酒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好个赵元奴,不愧是汴梁双艳。”
不得不说,对于赵元奴这么快便恢复了冷静,李逸是有些佩服的。
同时对于这个女人的真实身份,他也越来越好奇。
李逸缓缓站了起来。
“下面的问题,赵大家你若答得好,我便放了你”
“若答得不好——”
李逸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落到她纤细的脖颈,再到锁骨,再到那截露出衣领外的白皙肌肤,
“那就只好按我说的办了。”
赵元奴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但也就是一瞬而已。
她很快稳住了心神,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人想问什么,奴家自然知无不言。”
她的声音软了几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像是刚睡醒时的那种慵懒,
“只是……大人子总得先告诉奴家,你想知道什么吧?你这样没头没脑地问,奴家就算想说,也不知从何说起啊。”
她说着,目光盈盈地望着李逸,眼底带着几分无辜,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若有若无的挑逗。
然后她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她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自己的上唇,动作极快,几乎只是一闪而过。
但在这个烛火摇曳的房间里,在这个她浑身动弹不得、只有嘴唇能够自由活动的处境下,这一个细微的动作便有了别样的意味。
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的东西,又像是在暗示着什么不可言说的邀请。
做完这个动作之后,赵元奴若无其事地抿了抿嘴,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神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李逸看着她,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的声音,还有窗外隐隐传来的夜市喧嚣。
过了许久,李逸才慢慢开口:
“为什么要收留蔡文茵”
“还有,你到底是谁?”
赵元奴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那一下闪得非常快,快到几乎无法察觉。
如果不是李逸一直盯着她的眼睛,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但赵元奴没有急着辩解。
她先是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某个秘密。
然后她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近乎坦荡的神色。
“李大人,你既然能约我到这里,想必也该知道了蔡文茵摩尼教圣女的身份。”
赵元奴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不再有方才的轻佻,
“没错,我和蔡小姐是朋友,昨夜她也确实来过第二阁,她半夜敲我的门,浑身都是伤,脸色白得像纸一样,求我收留。”
说到这里,赵元奴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变得柔软。
“大人你说,我一个弱女子,深更半夜的,遇到这种事能怎么办?她那么可怜巴巴地站在门口,浑身发抖,我怎么能不让她进来?我只好让她进了屋,给她换了干净的衣裳,熬了一碗姜汤驱寒。”
赵元奴的语气真挚而诚恳,每一个字都说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渲染,也不显得刻意。
“蔡小姐在我那里住了一夜,可是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临走前留了一封信,说如果以后有人来找她,就把信交给那个人。”
“信?在哪里?”
李逸奇道。
“在我房里,枕下的暗格里。”
赵元奴的目光变得柔软而恳切,“大人若是不信,大可自己去取。只是……”
她又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羞怯,脸颊微微泛红,
“我一个女儿家的闺房,被褥枕头都是私密之物,大人一个大男人进去翻找,总归不太方便。”
“再说,那暗格的位置有些……有些不好描述,我怕大人找不到,反而把我的枕席翻乱了。”
赵元奴说着,眼波流转,带着一种欲说还休的意味。
“不如大人先放开我,我写个字条,让我丫鬟去取来给你?反正我一个弱女子,难道还能在大人眼皮底下耍什么花样不成?”
赵元奴的眼神清澈而真诚,看不出半点虚假。
可偏偏就是这份真诚,让人觉得有些不对劲。
就像一幅画,每一笔都完美无缺,可整体看上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
李逸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他,毫不躲闪。
两个人的目光在烛光下交汇,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也好。”
李逸微微一笑。
然后他伸出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赵元奴只觉得身体一轻,那股无形的束缚忽然消失了。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着血液重新流遍全身的舒畅感。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裙裾上那片酒渍,轻轻叹了口气,用手指拈起湿漉漉的布料抖了抖。
“多谢大人怜惜。”
赵元奴抬起头,冲李逸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像是偷到了糖吃的孩子。
她站起身来,却没有走向门口,而是站定了在了李逸身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到赵元奴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变得清晰可闻。
“其实啊,”赵元奴歪着头看着李逸,眼神里带着一种促狭的光,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奴家倒是偷偷看过一眼。”
“哦?”
李逸不动声色,
“写了什么?”
赵元奴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李逸的胸口上,隔着衣料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那动作极轻极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亲昵。
“妾要是告诉大人了,有什么好处?”
赵元奴仰起脸看着李逸,眼底满是狡黠的笑意,
“大人方才可是说要扒光了我丢出去的,吓得妾心现在还跳着呢。”
她说着,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
掌心之下,那颗心脏确实在跳动着。
一下,两下,三下,平稳而有力。
“你摸,是不是还在跳?”
赵元奴眨着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李逸,
“李大人,你可吓死奴家了。”
她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搭着。
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温热的,带着活人特有的柔软。
李逸低头看着赵元奴。
她的眼睛里满是笑意,像是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得意洋洋却又故作矜持。
她的嘴唇微微翘着,带着一点娇嗔,一点邀功,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你想要什么好处?”李逸开口问道。
赵元奴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
她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呼出的气息温热而潮湿,带着一丝甜腻的香气。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梦呓。
每一个字都带着慵懒的尾音,像是一条柔软的丝带,一圈一圈地缠绕上来。
“我想要你——”
赵元奴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忽然动了。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
只看见一道寒光从她袖中飞出,直奔李逸的咽喉而去。
那道光芒极细、极快,像是月光在水面上掠过的一道波纹。
无声无息,却带着致命的寒意。
李逸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睛里没有任何惊讶。
仿佛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寒光在距离李逸喉咙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赵元奴握着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刀尖稳稳地抵在李逸的皮肤上。
只要再往前送一分,就能刺穿他的喉结。
赵元奴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脸上却带着一种兴奋的光芒。
“……奴要你的命啊,李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