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没有回头看这些。
他抱着蔡文茵,走下了台阶,站在门外的街道上。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雪后泥土的腥气,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蔡文茵在他怀里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觉得冷了,往他的怀抱深处缩了缩。
李逸低头看了她一眼,将外袍往上拉了拉,裹住了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把这地方烧了。”
林冲点了点头。
豹子头走到大厅一侧,踢翻了一盏油灯。
灯油泼洒在地毯上,火苗顺着油迹迅速蔓延开来,舔舐着家具、帷幔和木质的地板,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橘红色的火光在墙壁上跳跃着,将整个大厅照得通明,也将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和血迹映照得更加触目惊心。
林冲站在火光中,脸上的表情被跳动的光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扈三娘和武松各自补了几脚,将另外几盏油灯也踢翻了。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开始向上翻涌,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逼得人不得不向后退去。
当众人全部撤出之后,大火已经吞没了整个前厅。
火舌从门窗中蹿出来,舔舐着屋檐和立柱,发出轰轰的声响。
整座第二阁在火光的映照下很快变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将周围的巷子和屋顶都照得通亮。
火星不断地从屋顶上升起来,飘散在夜空中,像一群飞舞的萤火虫,又像一场倒着下的流星雨。
李逸抱着蔡文茵,站在门外的街道上,背对着那片熊熊燃烧的火光。
火光照在他的背上,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面前的青石板地面上。
那影子一直延伸到街道对面的墙壁上,像是一个沉默的巨人守护在他的身后。
李逸没有回头去看那座正在被火焰吞噬的楼阁,只是迈步向前走去,走进了夜色深处。
大火冲天而起,映红了半条巷子,
汴梁的夜空,也被染上了一层流动的赤金色。
……
而在汴梁城外的西南方向,大相国寺的一座偏院中,有一个人正站在庭院里,望着汴梁城的夜景出神。
嵬名察哥睡不着。
他穿着一件素色的僧袍,负手站在庭院中央,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雪后的月色很好,清辉洒在庭院的青砖地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像是积了一层薄薄的霜。
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城外田野里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吹动他身上的僧袍,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
嵬名察哥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脚边的青砖地上已经被露水打湿了一片。
但他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累。
他习惯了等待,习惯了在深夜里独自站立,习惯了在寂静中倾听那些常人听不到的声音。
这是他作为一个统帅、一个主人、一个猎手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忽然间,晋王殿下的他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嵬名察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静姝,你也睡不着?”
“我和王爷一样。”
野利静姝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僧袍,腰间松松地系着一根带子。
乌黑的长发散在肩上,显然是已经躺下了又爬起来的。
野利静姝走到嵬名察哥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便停了下来,规规矩矩地站好。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脚趾微微蜷缩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汴梁的月亮,倒是比兴庆府的圆润一些。”
嵬名察哥望着月亮,随口说道。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野利静姝听得出来,他并不是真的在谈论月亮。
晋王殿下在想事情,只是需要一个话题来打破沉默。
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
自家这位王爷什么都好,就是话多。
传闻里当年嵬名察哥因为就是这一点才被先帝认为举止轻浮,错失了帝位。
他要是当了皇帝,也不会像这样老惦记着自己的嫂子、如今大辽来的那位皇后耶律南仙了。
“是啊。”
野利静姝顺着嵬名察哥的话接道,
“不过空气太潮了,待久了总觉得骨头缝里都是水汽,还是咱们那边的天气好,干爽,痛快。”
“各有所长。”
嵬名察哥接着道,
“汴梁繁华,兴庆府自在,这是天生的。没什么好比的。”
“但繁华有繁华的坏处——人多眼杂,藏不住秘密。”
野利静姝没有接话。
这种时候,最好给王爷一些面子,任他自由发挥。
果然,嵬名察哥沉默了片刻,然后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一些:
“三天之后见赵楷的事,你姐姐已经安排妥当了。”
“时间定在酉时末,地点还是那上河春,到时候你随我一同前去,仍旧扮做我的女儿,不要多话,不要多看,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要说。”
“属下明白。”
野利静姝躬身应道。
她的态度恭敬而顺从,但眼里却闪过一丝光亮。
那是期待的光芒。
三天之后,她就将见到大宋的三皇子嘉王赵楷,并参与到一场足以改变两国格局的秘密会谈中去。
对野利静姝这样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来说,这实在是一种莫大的诱惑。
嵬名察哥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他看到了汴梁城东南方向的天际线上,有一片橙红色的光芒正在缓缓腾起。
那片光芒起初很微弱,像是地平线上的一抹余晖。
但很快它就变得炽热而明亮,越来越醒目,将那一带的天空映成了一片流动的橘红色。
像是一匹被火烧穿的绸缎,边缘还在不断地向外延展。
嵬名察哥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野利静姝也注意到了。
她顺着王爷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片正在扩散的火光之后,不由得微微一怔。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神色。
“那个方向……”
她喃喃地说了一句,没有说完。
嵬名察哥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着那片火光,目光深沉,沉默不语。
晋王殿下的手指在身后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夜风从汴梁城的方向吹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混在竹叶的清香里,有些突兀。
庭院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激烈犬吠。
一声接一声,像是整个汴梁城的狗都被惊醒了。
然后嵬名察哥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好久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火了。”
野利静姝没有说话。
她望着那片火光,目光闪烁不定,像是夜色中被风吹动的烛焰。
她的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那个方向,她隐约记得,好像是姐姐住的那一片。
但她不敢说,也不敢问,只能默默地站在那里,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火光,在心中暗暗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