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府隐牢的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李逸走在前面,蔡京落后他半步,两人沿着狭窄的石阶一级一级向上走去。
火把的光在拐角处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替着投在潮湿的墙壁上。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出隐牢的入口,回到地面上的那间偏厅,蔡京才开口。
“由之,你太鲁莽了。”
蔡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
他没有看李逸,而是望着窗外那片被晨光染成灰白色的天空。
负在身后的手指轻轻捻动着,像是在数着什么。
“那第二阁,你说烧就烧了。”
“那里头有多少东西还没来得及搜检,有多少账簿、名单、往来信函,你都想过没有?”
“你那一把火下去,全没了。”
“现在赵元奴这妖女一死,我们怕是很难再查出些什么了!”
李逸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茶壶,默默倒了一杯茶。
茶水已经凉了,碧绿的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李逸平静的面容。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这才转过身来,看向蔡京。
“恩相,那一把火,必须烧。”
蔡京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李逸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
“摩尼教的案子还没结,大庆殿上死了那么多人,官家的怒火还没消下去。”
“这个时候如果再把一品堂的事情翻到台面上来,恩相打算怎么跟官家解释?”
“难道您要说汴梁城里有一个西夏的情报网,经营了十五年,渗透了半个朝堂,而恩相您身为宰相,一无所知?”
蔡京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官家不会怪西夏人,”
李逸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
“相反,他会怪恩相您。”
“他会问,为什么贼人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经营了十五年,您这个宰相竟然毫无察觉?”
“他甚至会怀疑恩相是不是与西夏有所勾结,是不是故意纵容。”
“就算他不这么想,朝中那些盯着恩相位置的人,也会帮着他这么想。”
李逸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上一次罢相,恩相在家赋闲了多久?”
蔡京沉默了。
李逸的这个问题,勾起了他心中一段不怎么愉快的回忆。
上一次蔡京被罢相乃是大观三年,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年。
那几乎是他极为狼狈的一段岁月,所有的实职被一撸到底,仅仅保留了一个宫观使的虚衔。
但这还没到底。
之后的大观四年,蔡京更是因为彗星再现,江淮大旱等天灾被张克功等人上表弹劾,撵出了汴梁城!
蔡京在苏州的别院里待了整整一坤年。
那两年半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写信,写给皇帝,写给朝中的故旧,写给每一个可能帮他说话的人。
信写了一封又一封,却像是石沉大海,连一个回音都没有。
那时候蔡京每天傍晚都站在别院的楼上,望着汴梁的方向,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心里想着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老死在江南的烟雨里,再也回不去那座他经营了大半生的汴梁城。
那种滋味,蔡京绝不想尝第二次。
李逸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自己说中了。
“所以第二阁必须烧。”
他放缓了语气,像是在给一个老人斟茶,慢慢地把道理说透,
“而那赵元奴死了也好,只要我们不说,便没人知道她死在了太师府,而那第二阁则可以推到摩尼教徒身上,不如便对外说这是那些贼人藏匿的据点,事发之后他们起了内讧,打斗中焚毁了第二阁。”
“这样一来,摩尼教的案子有了新的进展,官家也不会对恩相过于苛责,想来朝中其他的人也挑不出毛病。”
“至于一品堂……”
李逸停了一下,目光微微沉了下去。
“夏人已经在汴梁经营了十五年,这些年没有威胁到官家的安全,也没有闹出过什么大动静。”
“依小婿看,此番受了这一场打击,他们只会更深地蛰伏下去,短期内也不会再有什么动作。”
“更何况,恩相您给我规划的下一步,不正是去做延安府做知府么?”
蔡京的目光微微一凝。
“延安府,”
李逸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舌尖上掂量着它们的分量,
“与西夏接壤,是一品堂的老巢所在。”
“等小婿到了那边,有的是机会把一品堂的秘密一点一点挖出来。“
“到时候无论是想清算旧账,还是想拿这些东西跟西夏做交易,主动权都在恩相手里。”
李逸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更加笃定,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个遥远的未来:
“眼下忍一时,是为了将来能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更何况,据那几个俘虏的口供,西夏那边有一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近日已经秘密抵达了汴梁。”
“不管他是谁,此人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潜入大宋腹地,所图必定不小。”
“这时候如果我们把动静闹得太大,把他惊走了,反而得不偿失。”
“只要那人不对官家不利,便不如让他以为我们还蒙在鼓里,任他放手去谋划,我们才好从暗处看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蔡京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他沉默了着,目光落在窗外的晨光中,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了。
东方的天际线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将汴梁城的轮廓从黑暗中一点一点剥离出来。
远处的屋顶上已经有炊烟升起来了,在清晨的空气里袅袅地飘散着,像是这座古老的城市正在慢慢地苏醒。
良久,蔡京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妥协:
“你总是有你的道理。”
李逸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也罢。”
蔡京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一整夜的疲惫都从肺腑里挤了出来,
“第二阁的事,我会让人放出风声,说是摩尼教的残党所为。”
“至于那赵元奴的死,我会保密,世人眼中,就当她是忽然失踪了吧。”
“那几个俘虏,你自己处置,不要留下尾巴。”
“多谢恩相!”
李逸拱手道。
蔡京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来,正面对着李逸。
他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复杂,像是一个即将做出某个艰难决定的老人,在内心深处反复权衡着利弊得失。
“由之,”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还有一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打算。”
李逸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蔡京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那句话。
“蔡文茵,你准备什么时候杀她?”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今天早膳吃什么。
但它的分量却重得让整个偏厅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窗外的晨光似乎也在这一刻暗淡了一瞬,连远处传来的鸟鸣都停住了。
李逸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来。
然后他将茶杯放回桌上,杯底与桌面碰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安静的偏厅中格外清晰。
李逸没有立刻回答。
蔡京也没有催促。
他就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李逸,等待着他的答案。
此刻蔡京的眼神里没有杀气,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逼迫的意味。
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期待。
像是在等待一个他已经知道了答案的问题被亲口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