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李大人,你去吧。”
良久,蔡文茵看着李逸,缓缓说道。
“去?去哪里?”
李逸疑惑地摇了摇头,显得有些不解。
“当然是哄一哄你的那头小野猫了,那妮子的心思连我都看得出来,昨夜发生了那样的事,再不去解释解释,你便真的是个负心汉了。”
蔡文茵说嫣然一笑,李逸却不由一怔。
的确,从刚刚分别时候那个眼神中就能看出来,此刻的扈三娘必然已经是心乱如麻。
他确实应该做些什么。
“为什么我觉得你似乎并不在意?”李逸看向蔡文茵,好奇问道。
“我当然在意,但你这个家伙已经负了我,难道还要再负了那个小丫头么?”
“呃……”
蔡文茵这番话说的李逸哑口无言。
想想也是,如果因为和蔡文茵之间关系的改善真的冷落了扈三娘,那他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禽兽了。
毕竟之前在祝家庄的时候,是他这个有妇之夫先撩的扈三娘。
“多谢提醒哈。”
李逸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要出门。
不料他刚刚走到门口,身子却忽然一滞。
蔡文茵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将脸贴在李逸宽阔的背脊上,隔着衣料感受对方身体的温度。
李逸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放松了下来。
他没有转身,没有推开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她抱着。
沉默中,李逸忽然觉得背后一阵潮润。
不知何时,蔡文茵的眼泪已经将他的衣襟打湿。
“李逸,你记住,我是你的第一个女人。”
……
李逸走出西院的时候,武松、林冲和孙立正等在院门外的回廊下。
武松见他出来,迎上一步,目光往他身后扫了一眼,确认蔡文茵没有跟出来,这才压低声音问道:
“大人,蔡文茵那妖女……”
“什么妖女,以后叫夫人!”
李逸故意皱眉道。
“啊?”
武松三人闻言一愣。
好家伙,和好了?
那可是能徒手扯断铁箍的悍妇,你难道一点不怕?
大人,果然并非常人!
厉害!
只听李逸继续道:
“好了,暂时不会有什么问题,详细的日后我再解释,大家都辛苦了,先去歇着吧。”
武松还想再问什么,但看到李逸脸上那副不想多说的表情,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武二郎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林冲和孙立对望一眼,最终也是什么也没说,快步跟上了武松的脚步。
李逸在回廊下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向扈三娘的房间走去。
他走到门口,发现房门虚掩着。
李逸抬手想敲门,手指悬在半空中,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段时间以来,他实在是有些忽略了扈三娘。
从踏入汴梁城的那天开始,他就一直在忙别的事情。
大庆殿的刺杀,对赵元奴的抓捕,第二阁的营救,隐牢里的审讯,和蔡文茵的约定……
他把精力分给了太多的人和事,唯独留给扈三娘的时间少得可怜。
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让扈三娘等着,让她相信自己,让她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无条件地支持他。
而扈三娘真的就这么做了。
没有质问,没有抱怨,没有闹脾气。
她只是默默地守在李逸身边,默默地完成了他交代的一切任务。
想到这里,李逸心里的愧疚又重了几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门内传来扈三娘的声音。
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逸推开门走了进去。
扈三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缝补的衣裳。
她低着头,针线在她手中灵活地穿梭着,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夫君?”
见是李逸,扈三娘的眼神亮了一瞬,却又很快黯淡。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坐吧。”
李逸没有坐。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低头缝补衣裳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终说出口的却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扈三娘的手顿了一下。
针尖停在布料中,没有继续穿过去。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手中的针线,抬起头来看着他。
一丈青的眼睛很亮,没有泪光,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安静的、清澈的光芒。
像是一汪深潭,平静得让人心安。
她看着李逸,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夫君哪里的话,你何曾有过对不起奴的地方?”
“我有。”
李逸走近了两步,直视着她的眼睛,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我一直没有时间跟你好好说说话。”
“蔡文茵的事,背后牵系的东西实在太过复杂,我只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
扈三娘忽然放下手中的针线。
下一刻,她站起身来,走到李逸面前,张开双臂,轻轻地抱住了他。
扈三娘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用力了就会把他推开一样。
她把脸埋在李逸的肩窝里,没有出声。
但李逸感觉到肩头的衣料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濡湿。
他愣住了。
良久,李逸慢慢地抬起手,环住了扈三娘的背。
一丈青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是一只淋了雨的雀鸟,在他的怀抱中寻找着温暖和庇护。
李逸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她,让她在自己的怀里尽情地流泪。
过了很久,扈三娘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她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
但她看着李逸的眼神却依然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夫君,不用解释。”
她的声音有些发闷,却异常笃定,
“奴跟你说过的话,奴都记得。”
“奴说过相信你,那就是相信,不管发生什么事,奴一直都信。”
李逸看着她,看着她红着眼眶却依然倔强地望着自己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揉了一下。
他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指腹触到她温热的肌肤。
她的睫毛在他的指尖下轻轻颤了一下,像是一只蝴蝶收拢了翅膀。
“三娘,”
李逸声音沙哑的说道,
“等我处理完汴梁的事情,我们就回大名府,我带你见我娘,让她看看她的儿媳妇,我说过要给你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这话一直都算数。”
扈三娘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不带一丝玩笑意味的眼睛,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有惊讶,没有意外,只有一种安心的、踏实的欢喜。
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只是在等他说出口而已。
“奴知道。”她轻声说,“夫君答应过奴的事情,奴都记着呢。”
说完这句话,扈三娘又重新把头埋进了李逸的怀里,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三娘这此生跟定了大人,你去哪儿,奴就去哪儿。”
“你做什么,奴都陪着你。”
李逸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气,闭上了眼睛。
他抱着她的手收紧了一些,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然而后扈三娘忽然皱了一下眉头。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松开李逸,捂住嘴巴,干呕了一声。
那声干呕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她连忙转过身去,用手帕掩住嘴,又干呕了两下,然后才慢慢地缓过气来。
李逸愣了一下,连忙伸手去扶她的肩膀:
“你怎么了?不舒服?”
扈三娘摇了摇头,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脸颊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
她没有立刻回答李逸的问题,而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那条手帕。
纤长手指在手帕的边缘来回摩挲着,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李逸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一愣。
难道说……?
不是吧!
扈三娘拉住了李逸的袖子,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丝羞赧,
“奴……奴这个月……没有来。”
果然!
李逸看着扈三娘,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扈三娘见他半天不说话,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看到他那一脸呆滞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夫君,你傻了?”
李逸回过神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什么时候发现的?”
“奴也不是很确定。”
扈三娘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了去,
“就是……算算日子,差不多是上河春那次之后……这几天奴一直觉得不太舒服,早上起来的时候总想吐,又吐不出什么来。”
“奴本来想再等几天,看过大夫,确定了再告诉夫君的……”
她没有再说下去。
她的脸颊已经红透了,像是一朵在晨光中盛开的桃花,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李逸看着怀里佳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复杂,有惊喜,有惶恐,有责任,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底最深处悄悄地融化开来。
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扈三娘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指尖微微颤抖着,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鸟,在他的掌心中轻轻地瑟缩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安定了下来。
“娘子。”李逸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扈三娘抬起头来,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光线的映照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
“谢谢。”
李逸声音很轻。
仿佛一句温柔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