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卢俊义喟叹一声。
“是啊,我败了。”
声音很低,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但其中并无愤怒,亦无不甘,只有一种淡淡的怅然。
像是一个走了很久的人忽然停步之后,才发现自己一直都走错了路。
卢俊义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李逸脸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张年轻的面孔。
下一刻,他单膝跪倒,双手抱拳,朗声说道:
“草民卢俊义,见过知州李大人。”
李逸愣了一下。
好家伙,这么快猜出自己的身份,这眼力可以啊。
不过想想也是,此刻大庆殿上他的事迹早已传的沸沸扬扬,卢俊义又必然知道林冲在他麾下效力。
猜不出来,那才不正常呢。
李逸微笑着伸手去扶:“卢员外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卢俊义顺势站起,拍了拍膝上沙土。
此刻玉麒麟脑海当中,再度中浮现出周侗说过的那些话。
武学到了极致,就不再是武学了。
而是道。
是某种通往某种更高境界的门槛。
从前他不信。
现在看过了李逸的惊天一剑,他是信了。
原来师父说的都是真的。
“大人,刚刚那一剑,可有名字么?
卢员外问道。
“嗯,有的,它叫天外飞仙!”
李逸淡淡一笑。
之前汴梁城外,他凭借一柄木剑战退武松四人的时候,他们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
“天外飞仙?”
卢俊义默念着这四个字,点了点头。
他想起了大庆殿上的那场刺杀。
传闻里当日太祖皇帝真灵下凡,附身于那郓州知州李逸身上,一剑将摩尼教妖人包道乙活剐。
当时听到这消息的时候,玉麒麟根本不信,觉得这不过是某种以讹传讹的夸大。
他是练武之人,知道这世间根本就不可能有那样的剑术
哪怕师父他老人家,也绝对做不到那样的事。
不过刚刚见识了李逸的天外飞仙,卢俊义却彻底信了
师父那以武入道的说法果然不假。
剑术练到了极致,那是真的可以通神啊。
此刻玉麒麟心中涌起一种由衷的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向往。
仿佛一个崭新的境界,正在自己眼前徐徐展开。
他的功夫还远远没有练到头。
他这些年引以为傲的一切,在那个境界面前,都不过是井底之蛙的沾沾自喜罢了。
只是有一件事让卢俊义觉得奇怪。
传闻里可是太祖真灵下凡附身于李逸,他才能使出那样超越生死的一剑。
但现在看,似乎并非如此。
这家伙,本身就会啊!
莫非太祖附身一事,是他装的?
这个念头只是在卢俊义心中一闪而过,并没有说出口。
有些事情,不该问的,就绝不能问。
卢俊义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林冲,目光中已带了几分责怪。
“林师弟,你可真够意思,居然瞒着我李大人的身份。”
林冲淡笑一声,正要揽过责任,李逸忽然抢过了话头。
“员外莫怪林教头,是我不让他说的。”
“哦,这却是为何?”
“只因怕员外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之后,畏畏缩缩不敢全力出手,因此才刻意隐瞒。”
卢俊义闻言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
“大人这话便有些看轻了卢某,不管是谁,只要上了演武场,卢某都是一律平等看待,并不会因身份而有什么不同。”
顿了顿,他继续道:
“别说是李大人您,便是西军二位经略相公亲自上了这演武场,卢某也一样不会区别对待。”
李逸点了点头。
看来自己隐瞒身份的这个举动,确是有些多余。
一来他根本没和卢俊义全力动手,二来卢员外坦荡磊落,并不会因为身份差异另眼待人。
自己这么做,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想到这里,李逸心中对卢俊义的印象又好了一分。
不过嘛,玉麒麟毕竟不是官场中人,他搞错了一件事。
此刻若是单论官阶,他这个三品的银青光禄大夫,可是还在老种小种二人之上的。
这时卢俊义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尴尬。
他想起了方才史文恭在门口调戏蔡文茵的那一幕。
那个不成器的师弟,自打来了,就不断地在给自己惹麻烦。
卢员外抱了抱拳,低声道:
“大人,方才史师弟在门口多有冒犯,还望您和夫人不要放在心上,卢某这厢,先给二位赔个不是。”
李逸摆了摆手,
“无妨,反正夫人已经亲手教训过他了。”
卢俊义闻言,松了口气。
看向李逸的目光中,也多了一层好感。
这个年轻人明明身居高位,身上却没丝毫骄矜之气。
待人接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不失威严,又不显倨傲。
而且论文论武,他尽皆出众,偏偏还如此年轻。
假以时日,拜相封侯,亦非不可。
林师弟他可真是攀上了一棵大树啊。
卢俊义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杂念压下去。
接着他抬起头来,目光中重新燃起了战意。
“大人方才那一剑,卢某心服口服。不过嘛……”
“我还想再试试武松兄弟和林师弟的身手。”
一句说完,卢俊已扭头看向武松。
打虎二郎一直站在场边,两场酣畅淋漓战斗看过,他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早已热血沸腾。
就算卢俊义不点他,他也会点卢俊义。
林冲自然也是一样。
他是真的很想知道,自己和这位大师兄之间,到底有多大差距。
“清河武松,请员外赐教!”
噌的一声,武松抽刀在手,朗声说道。
战斗开始了!
这次卢俊义没有留手。
他一上来就展现出了河北玉麒麟的真正实力。
那杆铁枪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时而如毒蛇出洞,刁钻狠辣;
时而如蛟龙出水,势大力沉。
枪法变化多端,虚实相生,似流水般连绵不绝,亦杂以无上霸气。
武松的刀法则走是刚猛的路数,一刀下去便有千斤之力。
像是要把面前的一切都劈成两半。
但卢俊义的枪却像是一张绵密的大网,无论武松的刀有多快多重,总能被他的轻易挡住,化解于无形。
五十个回合不到。
武松脆败。
他一个不慎,雪花镔铁双刀边便被卢俊义的铁枪绞飞了出去,铛的一声插进了黄沙里。
武松的虎口已经裂开,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沙地上。
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他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除了大人之外,这是第二个武二郎感到绝望的人。
武松朝卢俊义拱了拱手,转身退到一旁。
虽然打输了,但他目光中却没有任何沮丧,反而有一种满足。
能和这样的高手较量,对他来说,比什么都值。
接下来是林冲。
他和卢俊义同出一门,彼此的路数都心中有数。
这一战,与其说是比武,不如说是师兄弟之间的心境的切磋和交流。
五十个回合。
林冲也败了。
他的蛇矛被卢俊义的铁枪压在沙地上,怎么也抬不起来。
尽管已经尽了全力,但还是输了。
林冲松开蛇矛,退后一步,朝卢俊义深深一躬。
“大师兄枪法精妙,林某佩服。”
卢俊义收回铁枪,点了点头,笑道:
“林师弟的枪法也很不错,师父没有看错人。”
此刻林冲武松都在剧烈喘息,但卢俊义的气息却依然平稳。
打了近一百个回合,接连击败了两个一流高手,他的呼吸却没有一丝紊乱。
反而面色如常,额角只有一层薄薄的汗珠。
武松和林冲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家伙,果然不是人!
下一刻,卢俊义忽然微微一笑,冲着林冲和武松招了招手:
“要不要一起上?”
此言一出,瞬间点燃了林冲二人心间的战意。
这能忍?
于是二打一,战斗再次开始。
武松双刀正面强攻,每一刀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林冲蛇矛刁钻狠辣,从侧面邀击策应。
两个配合默契,一刚一柔,一正一奇,将卢俊义的进退之路尽皆封死
但卢俊义依然从容。
铁枪在他手中翻飞,好似梨花飘舞,无论武松的正面强攻还是林冲侧后偷袭都被他轻松化解。
玉麒麟身形翩跹于在演武场黄沙之上,恰似一条游龙!
八十回合!
九十回合!
一百回合!
武松和林冲的体力在剧烈消耗。
他们的呼吸已然紊乱,手上的动作也开始出现了破绽。
而卢俊义却依然稳如泰山,枪法精准,步履从容。
卢俊义瞅准机会,猛然刺出一枪。
又快又准,直取武松的胸口。
武松横刀格挡,却被那一枪震退了三步。
紧接着卢俊义的枪尖一转,又取林冲的咽喉。
林冲侧身急闪,枪尖擦着他的脖子掠过,带起一缕头发。
二人同时后退,眼里满是震惊。
以他们眼力,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卢员外这两枪已是给他们留了面子,再打下去,哪怕以一敌二,他们仍然要输!
河北玉麒麟,果然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