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女人的影子还映在石壁上。
她没有消失。
她在等。
等苏意先动。
矿道外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刀尖刮石壁的刺耳声、护卫甲片撞击的叮当声、牛皋的骂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给老子挖!”
苏意没再看那道白影。
他转身,朝矿道来时方向走。
怀里揣着三样东西——陈大脚的半只草鞋、赵老蔫的半块饼、鲁大师的黑铁令牌。
三样东西硌在胸口,一走路就互相磕碰,发出闷闷的响声。
矿道尽头,碎石堆在往外动。
有人在挖。
一块石头从堆顶滚下来,砸在地上。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光从石缝里刺进来,带着火把的烟味。
苏意没躲。
他靠在矿道拐角后面,调匀呼吸。
脑子里二十一颗种子全亮着,最亮的还是八极拳——那颗种子已经不只是金色了,金里头带着一层铁灰,是刚才鲁大师的炼器术被它吃掉之后渗进去的颜色。
碎石堆被炸开。
火把光灌进来。
第一个护卫跳进来。
铁甲,腰刀,符纹弩机端在手里。
他一落地就看见苏意,张嘴要喊——
没喊出来。
苏意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端弩的手腕。
不是握。
是拧。
食指扣住腕关节外侧,拇指压住尺骨茎突,剩下三根手指反向发力——咔嚓。
腕关节脱臼。
弩机掉在地上,磕出一声脆响,符纹闪了一下灭了。
擒拿缠丝手。
流水线拧螺丝拧了八百万次之后,手指自己知道哪个角度最省力,哪个方向卡得最死。
卸人的关节比卸螺丝还简单——螺丝有螺纹有油污会卡,人的关节只有一根筋别着,拧断这根筋,整个关节就散了。
护卫惨叫着捂着腕子跪倒。
苏意一脚踩在他胸口上,借力前冲。
矿道口堵着五个人。
牛皋站在最后面,刀疤脸上那双眼睛瞪得滚圆。
他看见苏意的一瞬间愣了一瞬——这小子不是该被符雷炸死在废矿坑里吗?
怎么活着走出来了?
而且身上那股气不对。
不是灵力。
是一种淬过火之后才有的冷光。
“一起上!”
牛皋吼。
第二个护卫从左侧扑上来,刀劈面门。
这一刀用的是标准的军中劈砍式,从上往下,力道灌在刀刃前三寸。
苏意侧身。
刀锋贴着鼻尖划过去。
他没退,不退反进——身体挤进刀势的内圈,右肩一沉,整个人的重心压在那条肩膀上。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前世搬水泥,肩膀扛着水泥袋,前面有工友挡路,用肩膀顶开工友的背——不是打,是顶。
是那种不伤人的推开。
这个动作现在做出来不是推开。
是八极·迎面掌·顶肘。
肘尖撞在护卫肋骨上。
咔嚓。
肋骨断了。
护卫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后背撞在石壁上滑坐下去,嘴里冒出一串血沫。
第三个和第四个同时上。
一个使长枪,从正面捅。
一个使短刀,从背后抱过来。
苏意没看背后。
不是看不起,是不用看。
前世流水线质检练了一双眼——盯着传送带八个小时,左边右边同时看,哪个产品有瑕疵眼睛自己会锁定。
现在这双眼珠子自己分工了:左眼盯枪尖,右眼余光扫背后的刀锋。
长枪刺来。
苏意抬手。
不是格挡——是空中螺旋。
擒拿缠丝手扣住枪杆,顺着枪刺的方向转了半圈,枪尖偏了。
护卫收不住力,整个人往前踉跄,脖子正好撞进苏意的手肘内侧。
苏意一夹一拧,人软了。
背后的短刀已经到后腰。
苏意脚底一拧。
身体自己拐了个弯。
不是轻功。
是前世送外卖,雨雪天拎着外卖箱钻进巷子,巷口突然冲出一个人,身体本能往右一闪的那个劲儿。
腰拧十五度,膝盖弯三十五度,脚后跟往外撇一寸——刚好把短刀让过去。
十二路谭腿的底子,加上八卦掌游身步的身法。
两门功夫在腿肚子里头打架,打着打着打出来一套新步子。
短刀落空。
护卫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苏意的后手肘已经到了——回身肘。
肘尖正中太阳穴。
护卫眼睛一翻,直挺挺栽倒。
第五个护卫没敢上。
他端着弩机,手指扣在扳机上,箭头指着苏意——手在抖。
苏意没动。
他看了那护卫一眼。
不是凶。
是空。
前世被客户指着鼻子骂了两小时,他练出来的不是忍耐,是眼睛里没有对方。
对方骂什么你都看不见的时候,对方就慌了。
护卫的手抖得更厉害。
弩机啪嗒掉在地上。
苏意目光越过他,钉在牛皋身上。
牛皋的脸在火把光里抽了抽。
那道从眉骨拉到嘴角的刀疤像一条活的蜈蚣在爬。
他没退。
凝气四层的底气还在——掌心聚起一团淡青色的灵力气旋,气旋中心有细小的风刃在转。
这是军中最常见的气劲掌法,修炼门槛低,但凝气四层使出来,碎碑裂石。
“你他妈——”
牛皋咬着牙,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一掌拍来。
灵力裹着掌风,空气被推开,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苏意的矿奴服被掌风吹得贴在胸口。
苏意后退。
一步。
两步。
后背撞上矿道石壁。
石壁冰凉。
透过衣服贴在背上,那片下午救赵老蔫时蹭掉皮的地方,一碰就火辣辣的疼。
疼意涌上来的瞬间,脑子里炸开另一个画面——
那年冬天。
玻璃厂搬玻璃。
整箱玻璃倒在背上,工头在底下吼:“顶住!碎了扣钱!”
玻璃箱的棱角硌进脊椎骨缝里,那种疼和现在石壁硌背的疼很像。
那口气硬憋了四十秒。
憋到后来,后背自己生出一股劲,不是肌肉的力气,是骨头缝里顶出来的那种。
那个劲儿叫什么?
铁山靠。
苏意把后背从石壁上弹出去。
不是用腿蹬。
是那口气自己炸了。
从后脚跟蹿上来,过腰,过脊,灌进肩膀,灌进后背——整个人变成一块铁。
一块被淬过火的铁。
百炼淬钢诀的炼器火候被太极拳种子吃了之后,融进了苏意的肉身。
淬火锻身诀。
用炼器的方法炼人,把后背炼成一块千锤百炼的钢板。
苏意的后背撞进牛皋怀里。
没有招式。
没有架子。
就是前世扛水泥时后背使劲的那个动作。
肩膀顶开楼道防火门。
背沙子撞开楼道铁门。
卸货时用后背顶住要倒的货架。
这些动作叠在一起,叠成了一个“靠”。
牛皋听到了自己胸骨断裂的声音。
不是一根。
是一片。
掌心的灵力气旋还在转,但使不出去了——胸口塌下去,灵力从塌陷处泄出去,像皮球被捅了一刀。
人飞出去,撞在矿道拐角的石壁上,石壁裂出蛛网纹。
尸体顺着裂缝滑下来,坐在地上,耷拉着脑袋,眼睛还睁着。
那双眼睛里是不信。
苏意落地。
脚后跟在碎石上碾出声响。
他看着牛皋的尸体,又看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
不是自己的血。
是第二个护卫的,第三个的,第四个的。
血在掌纹里渗开,顺着手指缝往下滴。
脑子里没有杀人的恐惧。
只有前世下工后那种虚脱般的疲惫。
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又重新拼起来,每一块肌肉都在往骨头里缩。
就跟扛了一天水泥、跑了一天外卖、站了一天柜台之后一模一样。
那个还没倒的第五个护卫,站在矿道口,双腿在打摆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弩机,又看了看苏意,喉咙里挤出半声怪叫,转身就跑。
苏意没追。
他弯腰,从牛皋尸体的腰间接下一串钥匙。
铜钥匙,七把,穿在铁环上。
他把它挂在腰带上,钥匙互相撞击,叮当作响。
矿道口外面,火把光晃成一片。
剩下的护卫全聚在那儿,十几把弩机指着矿道口。
但没有一个人敢冲进来。
苏意拖着那两个晕过去的矿奴——从清理日那天就瘫在矿坑边上等死的那两个——走出矿道口。
火把光刺得他眯眼。
他左手拖着人,右手垂在身侧,血从手指上往下滴,在身后的碎石地上拉出一条断断续续的暗红线。
护卫们往后退。
没有人喊。
没有人扣弩机。
苏意就这么拖着人,一步一步,从废矿坑走到矿场后门。
后门是一道破旧的栅栏,铁锁链缠了三圈。
苏意没找钥匙——他抬起脚,十二路谭腿的劲力灌进脚后跟,一腿扫断锁链。
锁链断开的地方崩出火星子,锈渣掉了一地。
栅栏被踢开。
山风灌进来。
苏意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里有草木的腥味,不是矿灰的呛味。
他跨出去。
矿奴们跟在他后面。
没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
走出三里地,苏意回头。
矿场趴在山谷底,像一头趴着的黑兽。
矿渣山的影子切过半个山谷。
山顶上站着一个人——白衣。
长发。
隔着三里地,苏意能看见她在笑。
女人身后,矿场护卫跪了一地。
没有人敢抬头看她。
苏意收回目光。
把陈大脚的草鞋从怀里掏出来,挂在腰间钥匙旁边。
草鞋晃了晃,鞋底那个磨穿的洞正好对着月光。
他把鲁大师的黑铁令牌也挂上去,令牌和钥匙撞在一起,叮当响。
“下一站。”
他自言自语。
声音哑得像刚扛完一车水泥。
一个矿奴在后面颤着嗓子问:“去……去哪?”
苏意没回头。
“找柳晴。”
三个字。
名字是鲁大师临死前没说完的那一句——小心那个叫柳晴的女人。
矿场主不是人。
既然不是人,就该有人去告诉她,这矿底下死了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记着数呢。
夜色吞没了他们的背影。
钟声没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