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师兄的事,暂时是管不了了,唐禹没有怎么耽搁,就再次启程出发。
出了成都往动,经广汉郡而至阆中,再往北前往梓潼郡东部,最终的目的地是汉中郡南部。
进入巴西郡开始,唐禹就看到了管道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拖着背着扛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一个个、一家家,像是把全部的姓名都背在了身上,朝着成都方向逃亡。
路上秩序还算不错,至少没有出现打砸斗殴各种事件,只是人们脸上的悲戚、那一声声低鸣,以及孩子的哭闹声,让人心中发酸。
尹容道:“据说你们唐国那边,把中秋节视为团聚、圆满的节日,但…今天就是中秋啊,这些人却要离开家,流亡在外。”
唐禹没有说话。
他只是放下了帘子,坐在马车里,一动不动。
他甚至不敢往外看,此刻被认出来,他也无地自容。
马车停了下来,给逃难的百姓让路,车轮声、脚步声、马蹄声、哭泣声、叹息声,全部从他车壁外经过,这一刻如此漫长,漫长得让人无法呼吸。
“娘,我们真的是去成都游玩么…哪里是不是很多好吃的啊?”
“据说那里有花灯,有彩绸,还有好看的表演呢。”
“娘亲,爹爹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呢?”
“娘亲,我、我饿了…”
年幼的声音在彷身旁响起,伴随着长辈的安慰,伴随着那沉重的叹息。
这团圆的日子,唯有别离。
对于上位者来说,战争是战争本身,是兵力、后勤、计谋的碰撞,是得失与成败的角逐手段。
对于百姓来说,战争是灾难,是死亡,是饥饿与恐惧的象征。
一些东西只要具象化,痛苦与悲惨就显露了出来。
等这一波队伍全部走完了,马车才再次启程。
唐禹掀开窗帘,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心中发闷发苦。
他看了一眼四周,最终叹息道:“希望明年的中秋,一切会好一些。”
唐禹也看到了一些村子还有人留守,大多都是男人,送走了妻女,留下来看家,希望能守住这一亩三分地,守住活下去的希望。
还有的,一家人只剩他一个了,也懒得逃了,宁愿死在自己的地里,死在那可以遮风挡雨的小房子中。
这正是唐禹不让官员们撤离的原因,只要还有百姓在,他们就必须留下来。
因为即使难民不作恶,还有后边的代国军队,那些匈奴族、鲜卑族的兵,可不会讲什么战略目标,他们为了杀戮而来,为了鲜血而来。
经过了阆中,往北到了梓潼郡,转移的百姓更多了,队伍挤在一起,几乎没有断过。
秩序也变得更差了,哭的喊的闹的,充斥着这片刚刚安稳的土地。
人们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悲戚与恐慌,不安与不舍。
天空的圆月高悬,似乎在为他们照亮逃亡的路。
唐禹下了马车,不再走官道,而是跨越山林,追求速度。
他站在山顶上,看到了银光晕染的世界,雄山壮美,人影渺小。
他看了很久,没有说一句话。
尹容也没有说话,他感受到了身旁这个年轻人心中的情绪,那是藏在深处的怒,也是埋进心底的志。
两个人,相顾无言,最终化作一声叹息,继续北上。
路并不好走。
他们翻过了一座座山,爬过了一面面崖,看到了日出日落,月明月暗。
到达汉中郡南部时,这里已经冷清一片,几乎见不到人了。
这里的百姓也舍不得田地、舍不得家园,但他们很清楚,这里将沦为炼狱。
“陛下…”
彭勇迎了上来,抱了抱拳,道:“史忠将军命我在这里等候陛下,并恳请陛下不要前往南郑县。”
这个中年汉子,似乎也比以前沉稳了,宕渠县的失利,把他所有的莽撞和锐气都挫没了。
唐禹道:“史忠已经接管了南郑县?苻坚王猛已经撤军走了?”
“是。”
彭勇点头道:“四天之前,苻坚带着两万大军以及诸多世家,往西北方向去了,目的地应该是武都郡。”
唐禹道:“看来他们是想要在乱局中崛起,迅速恢复实力。流民那边情况如何了?”
彭勇道:“一路逃亡,四处厮杀,死了数不清的人,因此也诞生了超过十个流民团体。”
“小的有八九百人,最大的流民团体,已经超过四千人。”
“其中有两个流民团体,已经被王猛收编了,加起来的人数大概在五千人左右。”
唐禹不禁笑道:“有钱有粮就是好啊,世家傍身,五千人说收编就收编了。”
“不过世家失去了土地,这些钱粮也是会用完的,看他们到时候是抢哪里的地。”
彭勇继续道:“代国那边,真正驱赶那些流民团体,逼迫他们向汉中郡靠拢。根据我们的情报,无论是流民团体,还是所谓的个体,也确实都在往汉中郡靠,他们依旧认为来我们大唐,才有活路。”
唐禹点了点头,道:“神雀摸清楚那些流民帅的底细,尝试联系,尝试沟通,尝试约见会晤。”
“告诉他们,只要他们听我指挥,我就会给他们一条活路,甚至为他们报仇。”
他需要尝试去控制这些流民团体,形成反击代国的力量。
只是如今军粮不够,很难操作。
唐禹抬起头来,当即道:“安排大军收割汉中郡南部的稻田,能割多少是多少,连米带壳磨碎,到时候大家都得吃。”
彭勇变色道:“那样大军就分散了,到时候聚集起来不容易,我们…”
唐禹摆了摆手,道:“本身就是要分开的,这一次作战,是以营为单位。”
“立刻让史忠安排,十个大营,每一个大营负责一个县,越快越好。”
“至于留守的百姓,给他们留一部分粮食吧,争取把今年熬过去。”
“明年年初之前,我再想办法给他们凑。”
这一战注定是艰难的,唐禹已经做好了准备,只是执行起来会很苦。
他不禁叹息:“大同军是经历过战火考验的,他们不怕死,能精准执行命令。但在这一场战争中,他们还需要承受委屈。”
“他们可能会面对灾民的冲击,甚至流民军的冲击,能否做到忍辱负重,成了我都没有把握的难题。”
“但需要把命令传递下去,不允许对难民动手,同时,不到万不得已,也不允许对流民军动手。”
“引导他们的流窜路线,不发生正面冲突,如果矛盾激化,就要躲开。”
彭勇有些迟疑,低声道:“陛下,即使他们主动进攻我们,我们也不能还手吗?”
唐禹摇头道:“不能,因为流民军是中立的力量,他们不会刻意进攻我们或其他军队,他们的目标是粮食。”
“那么争取他们的态度倾斜,就成了这一战的关键。”
彭勇无奈道:“希望我们能撑住。”
“不。”
唐禹的声音很轻:“我们的目标不是撑住,是灭了代国和宋国。”
“甚至…乾国。”
“他们以为这是唐国的末日,实际上这是唐国一统天下的最重要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