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上,唐禹仔细看着地图,面色凝重。
随着难民浪潮的涌入,大同军竭力疏导,但收效甚微,唐禹也被迫要转移。
史忠和彭勇也坐在马车里,随时听候唐禹调遣,他们的心情更加沉重,因为这样的局,实在没有破解之法。
车厢内,只有一段接一段的沉默,每隔半个时辰,就有神雀探子或军中斥候前来汇报情况。
跟在唐禹身边的没有亲卫,只有三四百个探子,来回轮转,负责庞大的消息传递。
“情况逐渐变得明朗了。”
唐禹突如其来的话,让史忠和彭勇都愣住了,现在都乱成这样了,陛下怎么还说情况明朗啊。
但唐禹的语气很平静,指着地图说道:“三十余万难民涌入汉中郡,朝着八个县铺开,漫山遍野也都是人。”
“但人不是鸟兽,吃树皮、啃青草是活不下去的,只能勉强续命。”
“当他们疯狂搜刮着这片土地上能吃的一切,在短暂填饱肚子,有了些许力气的时候,就不会满足吃草啃树了。”
“他们会恢复一点点理智,开始寻找人吃的食物,并逐渐跟随大同军的引导,朝周边各县转移。”
“在大约两天左右,我们就能开始对难民逐步分流了。”
史忠和彭勇对视一眼,心中有些惊骇。
他们很难想象在这种极端情况下,陛下还能保持如此可怕的理智。
三十万难民,根据他们的进食情况和理智恢复,基于人性和团体的聚散趋势,就能判断出分流预期?
这太夸张了吧…
两人的心情都稍微好受一些了,这就是有主心骨的滋味啊。
陛下愿意救人,那是善。
有能力救人,那就是强了。
唐禹依旧看着地图,缓缓道:“让大同军在汉中郡与难民周旋两天,不急于疏引,第三天上午开始行动,我们潜伏在难民群中的那批人,也要给予配合。”
“把人往周围十多个县去带,争取进一步分流。”
“各县根据人流情况,开始设棚施粥,就用我们临时收割的稻谷。”
那不是米,甚至不能完全算稻谷,那是在极短时间内,连谷带穗一起胡乱收割的,磨成粗粝的颗粒,米混糠、糠混穗,杂七杂八搅和在一起的东西。
但在这种极端情况下,比吃草啃树强很多。
哪怕连筷子都立不住,哪怕只是汤水,都足够人吊命了。
史忠低声道:“陛下,就算是连米带糠,稀粥倒筷,也不够这些难民吃的啊。”
“我们时间太紧了,根本没有收割多少稻谷,更多在田里啊。”
唐禹点头道:“只要让难民能喝上一碗、吃上一顿就行。”
“现在他们是无法被组织的,但只要那一碗粥喝下去,情况就不同了,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他们听得进去话了。”
他看向两人,语气很平静:“我们从来不奢望每一个人都听话,面对难民这种情况,我们甚至可以接受大部分人不可控。”
“但只要极小一部分人可控,就能引发从众心理,就能控制更多的人。”
“完成了控制,下一步就可以安心给他们找粮食了。”
他轻轻敲了敲茶桌,缓缓道:“无论仗怎么打,这么多难民,总是需要吃饭的。”
“还有足足一个冬天需要熬,哪里去找粮?”
“其实粮食就在那里,那么多世家被洗劫了八成以上,代国的粮仓怕是都堆满了。”
“因此,这一战的战略目的,便只能是灭代国。”
“灭国取粮,平定关中,大唐就彻底崛起了。”
史忠听得热血澎湃,忍不住激动道:“陛下高瞻远瞩,可如今我们怎么打赢代国啊?”
“据说有将近十万大军,已经靠近汉中郡,可以跟随难民长驱直入,杀入我大唐腹地。”
“我们大同军忙着照顾难民,根本抵挡不了啊。”
唐禹冷笑道:“进来就进来,他们能做什么?被难民洗劫过的大地,连草木都剩不下,他们捞得到什么好处?”
“无非就是跟着难民走,逐步迫近成都罢了。”
“但难民,我们不是没有办法控制!”
“先走下去!且看后效!”
……
道理依旧是容易的,行动依旧是艰难的,当唐禹都不得不转移的时候,就可以想象这些难民带来的危机有多可怕了。
他们具备疯狂的同化能力,根据神雀的情报,汉中郡那些没有跟随官府撤走的唐国百姓,面对难民的席卷,根本就挣扎不了,全家被抢空,自己也被迫成了难民。
在这种激烈的碰撞中,死伤更是避免不了,连当地留守的游徼、县寺官员,都只能组织村民躲避。
勉强避开了,回到村里一看,什么都空了,留守的意义也没了。
一连三天的肆虐,汉中郡几乎被啃空了,山头都快秃了。
难民的饥饿得到了初步缓解,但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无法消化所带来的病痛了。
毒素中毒、内脏损伤、肠梗阻、腹胀、浮肿,所有的一切都会随着可能是树叶一起诞生。
一批人只能坚持三四天,情况好点的,能坚持五六天,但大部分人都坚持不到第八天。
吃树叶草根,几乎是以痛苦的方式延缓死亡罢了。
因此唐禹才明白,施粥的重要性。
吃饱的那一刻,难民会清醒一些,这种清醒的维持也就一两天时间,这一两天,必须要疏流。
动了,大同军全面进入任务状态,难民内部的群体也开始发力。
“走啊,乡亲们,跟我们去巴西郡,那里七个县都在设棚施粥。”
“大唐皇帝陛下在尽量给你们凑粮,在给你们煮饭。”
“大同军会保护你们的,不会让你们饿死的。”
随着大同军战士的呼喊,麻木的难民们满脸茫然。
但内部的卧底立刻跟着喊了起来:“我们就知道大唐皇帝陛下不会不管我们!我们跟大同军走!”
“乡亲们,唐公来救我们了,大同军不是那些兵匪,他们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兵。”
“我们快活不下去了,我们要相信唐公啊,他不会害我们的。”
“这树叶草根,吃个几天就受不住了,早晚要饿死啊。”
“快!唐公在等我们!”
大同军喊,内应负责回应和煽动,于是麻木的难民在混沌与茫然之间,终于开始有了动静。
他们像是梦游的老人,像是迟缓的傻子,却依旧跟随着大同军战士,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希望。
这一幕在汉中郡各个县、各个地方上演,疲惫的大同军战士,引领着这个时代最苦最苦的一批人,朝着有光的地方前进。
他们走的缓慢,走的茫然,承受着饥饿与痛苦,但方向是对的,那里真的有人等他们,真的有稀粥。
他们或许傻了,糊涂了,因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甚至看到了亲人被食,看到了世间宛如炼狱。
但他们终究是想要活着啊!
走吧,跟着大同军走,唐公在等我们。
走吧,就算是饿死在半路上,但至少…也是死在唐国的土地上。
跟随的人越来越多,逐渐形成了队伍,更糊涂痴愚的人,看到队伍,也跟着队伍走。
就这样,一天、两天、三天,大同军终于完成了对数十万难民的疏流。
他们甚至不需要太多人,或是一百,甚至十个人,就能带着数千难民跟随他们。
那穿着铁甲的大同军,不是马背上举着刀的屠夫。
在疲倦与饥饿的侵蚀下,变得糊涂愚笨的难民严重,那一道道身影…仿若不是兵啊。
是父亲,是母亲,是已经长大的孩子,是足以遮风挡雨的伟岸身影。
半山腰上,或是在远处,或是在某个什么地方,那些监督着疏流任务的大同军营主、副营主和校尉…
躲藏着的,隐匿着的,留下来的地方官员们…
他们看到了这一幕,不禁泪水打湿了眼眶。
这些难民,似乎就是饿鬼、蝗虫的人形体,是恐惧、灾难的代名词。
但只有大唐,认为他们曾经是人,他们曾经是孩子,也有父亲,有母亲,有一个家庭。
他们如今也是人,是父亲,是兄长,是撑起一个家的顶梁柱。
唐禹重重吐了口浊气,看着那一条条宛如长龙的难民队伍,轻轻叹息:“史忠,千秋史册都会记住这一幕的,大同军取得了最重要的胜利。”
“真正伟大的军队,靠的不是杀戮,是拯救和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