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南岸,凄风如狂。
崭新的墓碑立了起来,就在那临河山丘之上,可以看到千古江流,万世兴衰。
刘裕缓缓叹息:“道和,其实我知道你心怀天下,有拯救黎庶苍生之愿,北伐灭胡之志。”
“只可惜,我对不住你,没能救百姓于水火之中,也未曾北伐胡虏,打出赫赫威名。”
“所以我不会倒下,即使绝望如此,我也要力挽狂澜,杀出一条生路来。”
他朝着墓碑深深鞠躬,咬牙道:“届时我再为你迁坟立祠,让你世受香火。”
风继续吹。
这一场战争并未结束,反而只是刚刚开始。
风越来越大,长江水波翻涌,一叶孤舟宛如浮萍飘零,在风浪之中摇摇晃晃。
但它最终靠岸了。
士兵围了上去,亲卫围了上去。
冷风袭面,刀剑加身,仿若谢安这一路走来,经历的所有曲折与艰苦。
他从未灰心,反而笑了起来,作揖道:“安石见过宋国皇帝。”
刘裕目光锁定他,上下打量,最终咧嘴笑了起来。
他缓缓道:“谢秋瞳终究还是低估了王道的力量,唐禹立国而至如今,已有王道大势,手下人才济济,许多事已经不需要唐禹亲自下令,下边的人自然就会依照大势去做。”
“杜实这种人才,怎么可能不帮唐禹处理这种为难的事。”
谢安并不得意,只是轻叹道:“这是没法子的事,我的六妹妹从小就苦,养成了孤僻又冷漠的个性。”
“她总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总觉得早晚被赶出去,或是被疾病索命…”
“她没有安全感,也不敢信任所有人,在心中筑起高高的围墙,实则内心敏感又脆弱、自卑又缺爱…”
说到这里,他无奈摇头道:“唐禹对于她来说太重要了,她不可能背叛。”
刘裕道:“你那么了解她,但你还是上当了。”
谢安道:“也是没法子的事,因为她演的太好了,她也太聪明了。”
“如果她明确表示要跟唐禹打,或者稍微再过火一点点,我都能看出她是欲盖弥彰,故意演戏。”
“但她恰好把尺度把控在了感情与利益的过渡区,展现出了纠结、扭捏、拧巴的姿态,让人无从判断。”
“我们都低估了她的智慧。”
刘裕沉默了片刻,才道:“那么…你回到寿春,有把握煽动世家吗?”
谢安轻轻道:“不是我要煽动他们,而是他们需要我。”
“桓温死了,庾亮倒了,周家并无杰出人才,王家倒向了唐禹…”
“而我,带兵多年,有自己的根基,手底下有一批将士,年轻且杰出…”
“他们只能选我,他们需要我站出来,带他们赢。”
刘裕当即道:“我派人快马送你回寿春,你务必要联合世家,截断谢秋瞳的回国之路。”
谢安道:“这些不足以灭了谢秋瞳。”
“她手底下六万大军,那是实实在在的。”
刘裕冷声道:“打仗的事,我会处理好。”
谢安不再言语,这是拱了拱手。
而此时此刻,长江北岸,气氛很是压抑。
谢秋瞳没能找到谢安,当即就猜到了已经渡河,被刘裕接应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攥着拳头道:“我和唐禹的事,由不得外人来管,这个杜实自作聪明,以为这样就能灭我,那未免太儿戏了。”
“来人,立刻派人赶回寿春,通知暗卫及守城将领,封锁城门和官道,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联系江湖人士,在寿春周边野外设置密集暗哨,有可疑人员便就地格杀。”
“下令杀手一组,将周婓、庾怿等一众世家家主,全部灭口,将谢裒秘密囚禁。”
“通知陈郡、颍川郡、谯郡、汝阴郡各地郡尉,将谢家、庾家、戴家、周家的府邸围了,核心人员全部控制起来。”
说到这里,她冷笑道:“区区一个谢安,就想动摇我的根基,痴人说梦。”
一个个骑兵朝东而去,谢秋瞳展现出了一个帝王的凌厉手段,她的布局遍及整个大乾。
处理了大乾的事务,她又开始考虑战争。
刘裕无处可去,只能找我拼命,以求取胜截粮,保住一线生机。
这种时候,可不能跟他拼命。
谢秋瞳道:“通知下去,所有大军全部朝东,回撤大乾。”
“只要我不跟刘裕打,最多五六天,他就撑不住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朝侧边看去。
尹容缩了缩头,把目光转向别处,装傻充愣。
谢秋瞳眯眼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尹容干笑道:“那个、那个…杜实说,接下来的战争很残酷,要我留在谢公身边,务必保证谢公安全。”
谢秋瞳冷笑不已:“呵!新鲜!一方面算计我,一方面要保护我,就盼着我舍弃一切,去唐国做妃子呗。”
尹容道:“政治上的事,我这个江湖大老粗不懂,我就知道谢公乃人中龙凤,值得我用命去保护。”
谢秋瞳淡淡道:“好啊,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你告诉我,十二生肖除了已经现身的酉鸡、戌狗之外,其他生肖都是谁。”
尹容疑惑道:“什么十二生肖?类似于五禽戏那种养生武学吗?”
谢秋瞳摆手道:“一边玩去吧。”
“好嘞!”
尹容当即溜出了大帐,脸上满是汗水,急忙擦了擦。
他喃喃道:“真是危险啊,这个女人千万不能得罪,否则将来她归入唐国,肯定给我疯狂穿小鞋。”
“但她脾气臭,实在不好相处啊,我得谨慎再谨慎才行。”
走出了营帐,谢秋瞳看着在准备撤军的四周,不禁叹息道:“小莲,你说如果唐禹知情,他会支持杜实的做法吗?”
小莲道:“才不会呢,公子是最心疼小姐的人,他肯定不忍小姐受委屈的。”
谢秋瞳叹了口气,道:“算什么委屈呢。”
她申请有些萧索,声音有些惆怅:“他这么多年积攒的王道,已经形成了大势洪流,一统天下的志向和拯救苍生的宏愿,深入了人心,所以杜实才敢自作主张。”
“本质上,是我在这方面输给了唐禹,才会有如今这一变故。”
小莲低声道:“那如果小姐真的…真的没撑住,会怪公子吗?”
“当然会!”
谢秋瞳果断回答,随即摸了摸小莲的脸,说道:“傻丫头,他希望我怪他,明白吗?”
小莲愣道:“这…这怎么明白…”
谢秋瞳轻轻道:“如果我只是大乾皇帝,我当然不该怪他,因为这是大国之争,只有成王败寇。”
“但作为妻子,作为谢秋瞳,受了委屈当然要怪他,要对他耍脾气,要他哄我。”
“这才是女人。”
“他啊,希望我更女人一些,明白吗?”
小莲歪了歪头,道:“那我希望小姐赶紧败,这样就能成为唐国的妃子了,大家就好好在一起了。”
谢秋瞳愣住了,狠狠打了小莲屁股一下,怒道:“死丫头,你就不知道盼我一点儿好?”
“我的确不希望和唐禹打,但不代表我希望自己倒下啊,更何况谢安这类跳梁小丑,也拖不垮我。”
“六万大军,足够我拿回一切。”
“况且…”
谢秋瞳哼了一声,撇嘴道:“就算我真的败了,真的去了唐国,也不会做他的妃子。”
“我不可能去做王徽的妹妹,也无法顶替王徽的位置。”
“作为皇帝,也不可能最终成为某个人后宫的一员。”
“这是尊严。”
小莲喃喃道:“那、那小姐要做什么啊?”
谢秋瞳笑了起来,轻轻道:“唐国灭了,乾国就是他的。”
“乾国若是灭了,你以为唐国就不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