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禹想要写很长很长的一封信,恨不得把一切都说清楚。
但飞鸽带不走那么多的字。
而且这种时候,无论写再多,都苍白无力。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始动笔:“钱凤不是辰龙,也不是十二生肖任何一人。我并未给他留任何任务,我也以为他在养老。”
“我对乾国的渗透,只是涉及在普通的情报方面,和乾国对大唐的渗透是差不多的。”
“我一直在逃避和乾国将来的敌对关系,所以还没开始对乾国布局,但大唐的意志,让杜实他们本能地作出对大唐有利的决策,这一点,连我也左右不了。”
“我无法来见你,这边的战局风云变幻、凄惨残酷,我离不开。”
“这一切你懂的。”
即使是这么短的信,也动用了唐禹从襄阳郡带回来的仅有的四只飞鸽。
他的内心依旧不踏实。
但他无法再想那么多了。
战局容不得他去处理情感问题,这里有几十万条人命,等待着时代的审判。
……
秋风萧瑟,满目狼藉。
看着被难民肆虐过的大地,谢秋瞳撩了撩被风吹乱的头发。
她将手中的信放下,看着东方,看着寿春的方向,面无表情。
小莲低声道:“小姐,是…哪里来的信?”
谢秋瞳道:“寿春来的,一切如我所料,暗卫的行动被提前察觉,世家逃出生天了。”
小莲有些不敢回话,但还是硬撑着问道:“真的是钱凤在作怪吗?”
谢秋瞳摇了摇头,道:“不止,还有一部分王劭的人,一部分祖约的人,一部分…戴平的人。”
小莲喃喃道:“想不到辰龙竟然是钱凤…”
谢秋瞳沉默了。
她看着远方,目光平静,声音很轻:“不是。”
小莲眼睛一亮,顿时看向谢秋瞳。
谢秋瞳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而是静静道:“如果是,就不会表明身份,让拓跋寔、苻坚他们继续去头疼这个问题。”
“如果不是,那故意说出来,就能让辰龙隐藏得更深,更利于做事。”
小莲道:“那钱凤的行动,是公子指使的吗?”
谢秋瞳沉默了。
她并未回答,只是缓步朝前走去。
行走在赤裸的大地上,踩着坚实的泥土,看着四周大军正在休息,一个个累得龇牙咧嘴的模样。
谢秋瞳闭上了眼睛,叹息道:“大概率,不是他指使的。”
跟在身后的小莲顿时激动了起来:“小姐!那、那这说明…这说明公子并没有骗小姐啊!”
“小姐不用这么难过了!”
谢秋瞳再次沉默。
她坐了下来,目光扫视着四周,声音充满了萧索:“但我败了。”
小莲不敢说话了。
谢秋瞳道:“我小时候…意识到我被父母和周遭都嫌弃的时候,就发誓一定要坐到最高那个位置,让所有嫌弃我的人都看看,我虽然是女儿,也比儿子强得多。”
“我要证明谢裒错了,证明母亲错了,证明当初那些嫌弃我的人都错了。”
“我拼命地往上爬,我脑子也确实好用,我足够聪明。”
“我以为我是天底下最聪明、最有本事的人。”
“只是庶女根基浅薄,只是时机未到。”
小莲也坐到了她的身边来,静静听着。
风吹起了谢秋瞳的头发,她审视着自己的一生。
她的声音如此低沉:“王敦之乱给了我机会,政策松动了,我用谢家的财产组建了北府军。”
“这是我的能力,我靠实力赢得了谢裒的信任,才能拿得到钱,我靠实力克服种种困难,才能招到流民,训练成军。”
“我审视局势,果断决定先北上支援唐禹,再南下勤王,这也是我的能力。”
“无论后来是王敦赢了,还是司马家赢了,我有一万北府军,就注定了是军阀。”
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了顿,随即摇头道:“和王敦会晤,取得王敦的信任,这也是我的本事。”
“包括后来,我成为广陵侯,我在朝堂上争雄,成为晋国绝对意义上的核心,甚至能够帮司马绍对付陶侃,甚至能发动一次几乎颠覆晋国政权的造反…”
“这也是我的能力。”
她低下了头,轻轻道:“但我的能力,上限好像就是权臣了,无法更进一步了。”
小莲道:“才不是呢,小姐也是开国皇帝。”
谢秋瞳苦涩道:“但如果没有唐禹,建康之战我活不下来,也未必能拿下镇守寿春的庾亮。”
“开国之前,我还专门问了唐禹如何构架政治体系,如何短时间内站稳脚跟。”
“后来联合冉闵攻打秦国,仗是我打的,但关键战役是冉闵打的,联合的信任根基是唐禹给的。”
“之后的治国方略,是唐禹详详细细讲述的,我照着实施,学到了很多,也颇有成效。”
“我的上限确实提升了,从一个权臣提升到了一国之主的地步,但是…这是唐禹帮我提升的。”
说到这里,她长长叹了口气,呢喃道:“所以我败了,他甚至都没有来对付我,我就已经败给了他的王道。”
“他甚至都不用下命令,杜实、王劭、钱凤这些人,就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我就已经倒了。”
“要说疏忽,我有疏忽的地方,但我看不清王道的影响力这一点,又证明我败得不冤。”
“小莲,走到这一步,似乎是我的极限了。”
“我不如唐禹,看似乾国强大,看似我只差唐禹一点点。”
“但实际上,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止是我,司马绍、桓温、刘裕、苻坚,包括慕容垂、冉闵,他们看似也都是皇帝,也只差唐禹一点点。”
“实际上,也差了十万八千里。”
说到这里,她低着头苦笑:“之所以现在看来,似乎也没差多少,但那是因为我一直躲着没打,而他们一直联合在打…”
“集天下之力都压不住他,压不住他的王道。”
小莲轻轻道:“小姐…这也不是你的错,公子确确实实就是千古的人杰,好似专门要来拯救这个时代的。”
“其实…早晚都要败的…小姐,现在败了,总比将来两个人在战场上相见要好…”
谢秋瞳喃喃道:“道理谁不知道呢,但我不甘…”
小莲道:“小姐已经证明了自己了啊,无论是靠自己,还是公子帮了帮,但毕竟是开国皇帝啊!”
“况且公子也是你发掘的人,是你选的男人,受他的帮助那是理所应当的,你就是实实在在的开国皇帝。”
谢秋瞳低声道:“最终还是印证了那句话么…”
小莲疑惑道:“什么话?”
“我有术而无王道,难成大业。”
“这些年来,好像一直都在印证这句话,我一直靠着计谋、心机去争取到了一切,唯独无人追随。”
“没有王道,就始终没有杰出的人才愿意效忠,而他那些人,一个比一个出色。”
小莲想了想,才道:“可是小姐也很厉害啊,哪怕没有王道,公子有就好了嘛。”
“一个有争霸之术,一个有圣王之道,加起来就一统天下了啊。”
谢秋瞳笑了起来。
那是自嘲的笑,那是无奈的笑。
“是,我说过这样的话,在六年前的中秋。”
她看向小莲,呢喃道:“他说我不配。”
这一刻小莲呆住了,她好像有点明白小姐为什么不甘心了。
那么高傲的人,主动说这个话,得到了一句“不配”,怪不得记这么多年。
公子啊公子,这下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了。
谢秋瞳看着四周,感慨叹息道:“六年啊,六年来的所有事,似乎都在印证他这一句话。”
“这一次,我要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即使没有他的帮助,即使被他的人坑害了…”
“我也依旧能打败刘裕,我也依旧能拿回我的国。”
“我想到办法了。”
她站了起来,缓缓道:“走吧,顾不得儿女情长了,该打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