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炉火正旺，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几头烤得金黄流油的全羊架在火上，香气四溢。
案几上摆满了虽不算精致但胜在量足的军中美酒。
推杯换盏之间，气氛看似热烈到了极点。
曹操满面红光，拉着刘铮的手，从当年冀州一别，聊到如今的天下大势，仿佛两人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就连刘备，也被安排在次席，插不上什么话，只能陪着笑脸，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酒过三巡，曹操那双狭长的醉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看似随意地放下酒樽，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酒渍，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道：
“贤弟啊，有一事愚兄百思不得其解。”
“哦？孟德兄请讲。”刘铮手里转着酒杯，神色慵懒。
“愚兄听闻，张文远在益州势如破竹，严颜已降，巴郡已下。那成都对于贤弟来说，不过是探囊取物。”
曹操紧紧盯着刘铮的眼睛，似笑非笑地说道：
“这等开疆拓土、名垂青史的大好时机，贤弟为何肯为了愚兄的一纸书信，为了区区一个吕布，就抛下那块到了嘴边的肥肉，千里迢迢跑来这苦寒的徐州？”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大帐瞬间安静了几分。
郭嘉手中的羽扇停了，刘备端酒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若刘铮回答是为了大义，那是骗鬼，曹操不信；
若回答是为了利益，那就说明刘铮所图甚大，甚至可能想染指中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铮身上。
刘铮却像是没听出这话里的机锋，他慢条斯理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随后，他放下酒杯，环视众人，嘴角勾起一抹自信到近乎狂妄的弧度。
“孟德兄，你误会了。”
刘铮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语气淡然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并没有抛下益州。”
“因为在我眼里，益州……早已是我刘铮的囊中之物。”
“什么？！”
帐内众将皆是一惊。
这口气，未免太大了些！
那可是拥兵十万、地形险要的天府之国！
曹操也是一愣，随即大笑：“贤弟豪气！但据愚兄所知，那刘季玉虽然暗弱，但益州世家盘根错节，剑阁栈道更是天险。贤弟主力尽出北上，只留偏师在川，就不怕煮熟的鸭子飞了？”
“飞不了。”刘铮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若是急攻成都，那些益州的世家豪强为了保住自己的田产奴隶，必会裹挟百姓，据险死守。到时候，就算我打下来了，得到的也不过是一片焦土和满目疮痍。”
“打烂了还得花钱修，这笔买卖，亏得慌。”
说到这里，刘铮站起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踱步至帐中。
“我留张辽、庞统在前方，并非为了攻城略地，而是为了温水煮青蛙。”
“煮青蛙？”曹操眉头微皱，不明所以。
“我在已占领的巴郡等地，全面推行荆州政令。”刘铮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我分田地给流民，让他们有饭吃；我建医馆，让百姓有病能医；我兴义学，让寒门子弟有书读。”
“我要让这把火，在巴郡烧起来，烧得旺旺的！”
刘铮猛地转过身，眼中爆发出摄人心魄的光芒：
“我要让成都的百姓，让益州的军民，都亲眼看着，亲耳听着！”
“让他们知道，在刘铮治下，日子是怎么过的！在刘璋治下，日子又是怎么过的！”
“只要给他们一点时间，让他们尝到了甜头，看清了差距。”
“孟德兄，你信不信？”
刘铮俯下身，盯着曹操的眼睛，露出一口白牙：
“到时候，根本不需要我派一兵一卒去攻打成都。”
“那里的百姓，甚至那些守城的士兵，自己就会打开城门，哪怕是绑了刘璋，也要敲锣打鼓地迎接我荆州兵入城！”
“这，才叫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此话一出，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啪！”
刘备手中的筷子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在荆州找不到立足之地。
这种用制度去碾压，用民心去同化的手段，简直比千军万马还要恐怖一万倍！
曹操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曹孟德打仗，靠的是奇谋，靠的是猛将，靠的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大义。
而刘铮……他这是在挖根！
他是在挖这天下诸侯赖以生存的根基！
如果这种新政真的推行天下，那他们这些依靠世家大族支持的诸侯，还有何立锥之地？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攻心为上！”
良久，曹操突然大笑，拍案而起。
“贤弟真乃神人也，这等见识，愚兄佩服，五体投地啊！”
他笑得豪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只有离他最近的郭嘉看清了，曹操那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头。
郭嘉默默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饰住眼中的惊骇。
此人不死，主公无路。
……
深夜，酒宴散去。
刘铮带着一身酒气，回到了自己的营寨。
刚一进主帐，一直跟在身后的陈羡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团团乱转。
“主公啊，我的主公！”
陈羡把那把红色小扇摇得跟风火轮似的，满脸的焦急与埋怨。
“您糊涂啊，您刚才在宴席上，怎么能把实话说出来呢？”
“您就说益州难打，咱们不想打了，或者说咱们兵力不足放弃了，哪怕是编个瞎话也好啊！”
“现在可好，您当着曹操的面，说益州已经是囊中之物，还把那套‘攻心’的法子全盘托出。”
“您没看曹操那眼神吗？那是恨不得要把您生吞活剥了啊！”
陈羡急得直跺脚：“曹操生性多疑且忌才，如今知道主公有吞吐天地之志，又有如此恐怖的手段。等灭了吕布，他怎么可能放主公回荆州？”
“他一定会想尽千方百计，把主公软禁在许昌，甚至是……痛下杀手啊！”
看着陈羡那副天都要塌下来的样子，刘铮却是不慌不忙地走到榻边坐下，接过亲卫递来的醒酒汤，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文渊啊，你还是不够了解曹操。”
刘铮放下汤碗，擦了擦嘴，眼中哪里还有半点醉意？
“说假话？你以为曹操是刘备那个哭包，还是袁术那个草包？”
“我若是说我不想取益州，或者说我取不下来。以曹操的情报网和智慧，他会信吗？”
“他非但不会信，反而会觉得我心怀叵测，故意藏拙，是在把他当傻子耍。”
“一个藏着掖着、让人看不透深浅的敌人，才是最让曹操睡不着觉的。那样，他今晚可能就会让人来劫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