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羡坐在刘铮身后，此时也是手心冒汗。
他虽然知道主公早有准备，但在这种图穷匕见的时刻，稍有不慎就是血溅当场。
他悄悄抬起头，看向刘铮。
只见刘铮听到“大将军”三个字时，原本醉意朦胧的脸上，表情瞬间凝固。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捉摸不透的沉默。
曹操的手指轻轻扣着案几，发出一阵有节奏的声响。
“咚、咚、咚……”
这声音像是催命的鼓点，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许褚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刀身出鞘半寸，寒光森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大……大将军？”刘铮突然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面前的案几给掀翻了。
他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些……惶恐？
“孟德兄，你……你没开玩笑吧？大将军那是多大的官？比我那荆州牧还大？”
曹操眉头微皱，有些摸不透刘铮的路数，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自然是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哎哟我的娘咧！”刘铮夸张地叫了一声，随后竟然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连连摆手，脸上满是畏惧之色。
“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
“孟德兄，你是知道我的。我这人胸无大志，就喜欢在荆州种种地，搞搞什么新政，没事儿带着陈羡他们去打个猎，喝个小酒。”
“你让我去许昌当大将军？还要天天上朝？还要跟那些之乎者也的老夫子打交道？”
刘铮抓起酒壶，仰头猛灌了一口，借着酒劲大声嚷嚷道：
“那还不如杀了我呢！我听说许昌那边的规矩大得很，上厕所都得打报告！我这人野惯了，受不得那个罪！”
“再说了……”刘铮打了个酒嗝，一脸憨厚地看着曹操，“孟德兄你是当朝司空，我要是当了大将军，那岂不是比你还大？到时候咱们兄弟见面，是你拜我，还是我拜你？这不乱套了吗！”
“我就想当个土财主，守着我那荆州的一亩三分地。这大将军的官帽子太重，压脖子，我不要，坚决不要！”
这一番话，说得是粗俗不堪，毫无城府。
活脱脱就是一个目光短浅，只贪图享乐的地方军阀形象。
陈羡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自家主公这副模样，完全陌生。
刘备也愣住了，刘铮这是拒绝，曹操若是起杀心，他也得跟着玩完。
曹操更是眯着眼，细细打量着刘铮。
他设想过刘铮会愤怒拒绝，会慷慨陈词，甚至会直接翻脸动手。
但他唯独没想过，刘铮会像个泼皮无赖一样，为了不想上朝、不想受罪这种烂理由而拒绝。
“贤弟，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真不动心？”
“动心个屁！”
刘铮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走到曹操面前。
许褚刚要拔刀，却被曹操挥手制止。
刘铮一身酒气，凑到曹操耳边，嘿嘿一笑：
“孟德兄，咱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现在在荆州，那就是土皇帝。我想干嘛干嘛，没人管得了我。去了许昌，那就是在天子眼皮子底下，那是坐牢啊！”
“而且……”刘铮突然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再说我家里那小美人习惯了荆州的水土，我要是去了许昌，她不得跟我闹翻天？孟德兄你也是爱美人之人，应该懂兄弟的苦衷吧？”
说完，刘铮还冲曹操挤了挤眼睛，露出一副“男人都懂”的猥琐笑容。
曹操看着眼前这个醉眼惺忪、满脑子只有享乐和女人的刘铮，心中的杀意竟然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
难道……这才是刘铮的真面目？
之前的勇猛和新政，不过是因为他想把自家的地盘搞得舒服点，好让他更爽地当土皇帝？
一个没有野心只图享乐的猛将，虽然厉害，但并不可怕。
相反，若是把他逼急了，这只醉猫变成老虎，在这大堂上跟自己拼命，以他那万人敌的武艺，自己哪怕有许褚护着，怕是也要血溅五步。
风险太大，收益太小。
“哈哈哈哈！”曹操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贤弟啊贤弟，你真是个……妙人啊！”
“也罢！既然贤弟志在山水田园，不想受朝堂约束，那愚兄也不强人所难。”
“这大将军之位，愚兄先替你留着，等哪天贤弟在荆州玩腻了，随时来许昌找愚兄！”
曹操挥了挥手，那些隐藏在帷幕后的刀斧手，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那股笼罩在大堂之上的死亡气息，终于消散。
刘铮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刚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听到曹操不逼他了，立刻喜笑颜开，抓起酒壶又要跟曹操碰杯。
“这就对了嘛，孟德兄最懂我，来，喝，今晚不醉不归！”
“喝！”
两人再次推杯换盏，气氛仿佛真的变得融洽起来。
只有坐在角落里的刘备，看着那个正在跟曹操勾肩搭背耍酒疯的刘铮，眼中的忌惮之色更浓了。
“好可怕的演技……”
刘备心中暗自发冷。
他也是演戏的高手，但他能看出来，刘铮这不仅仅是在演戏，这是在玩命。
在刀尖上跳舞，还能跳得这么像个傻子。
此人若回荆州，必成心腹大患！
酒过三巡，刘铮终于不胜酒力，“噗通”一声趴在桌子上，鼾声如雷。
“哎呀，这刘荆州……真是……”
曹操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笑意，挥手招来左右。
“来人，把刘使君扶回营帐休息，切记要好生照料，不可怠慢。”
“诺！”
几名亲卫上前，将烂醉如泥的刘铮架了出去。
陈羡连忙跟上，经过曹操身边时，还诚惶诚恐地行了一礼。
待到刘铮一行人彻底离开刺史府，消失在夜色中。
曹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将手中的酒爵重重地摔在地上，铜爵翻滚，发出清脆的响声。
“主公，为何不杀？”许褚有些不解地问道，“刚才只要主公一声令下，俺就能砍下他的脑袋。”
曹操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看着门外漆黑的夜色，幽幽一叹：“仲康啊，杀人容易，诛心难。”
“他刚才那副样子，若是杀了，天下人会说我嫉贤妒能，杀害功臣。而且荆州那些骄兵悍将必反，到时候咱们刚平定徐州，又要陷入两线作战。”
“既然他装傻充愣，表态只想当个土皇帝，那我就暂且信他一次。”
说到这里，曹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放虎归山终究是患。传令下去，让他们回荆州的路上，多设关卡，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若是他有一丝异动……”曹操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杀无赦！”
……
另一边。
被亲卫架着出了刺史府，一路回到自家军营的刘铮。
刚一进主帐，确定四下无人，只有陈羡在侧。
刚才还鼾声如雷烂醉如泥的刘铮，突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里，清明如水，哪里有半点醉意？
他一把推开扶着他的亲卫，大步走到水盆前，将整个头浸入冰冷的井水中。
“哗啦——”
刘铮猛地抬起头，水珠顺着他刚毅的脸庞滑落。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看着帐外曹操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老狐狸，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一旁的陈羡此刻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主公，刚才真是……太险了。”
刘铮擦了擦脸，神色凝重：
“曹操虽然暂时放过了我们，但他的疑心病是不会消的。”
“传令下去，全军即刻整备，不要等到天亮。”
“咱们连夜……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