涪城的大牢,其实就是原先太守府的后院柴房改的。
张任被关在这儿两天了,滴水未进。
不是没给他吃,是这倔驴自己不吃。
送进去的红烧肉、大白馒头这些稀罕食物,都被他一脚踢翻在稻草堆里。
他盘腿坐在角落,闭着眼,嘴唇干裂起皮,一副要在此坐化升仙以身殉主的架势。
“吱呀——”
门被推开了。
张任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张将军,绝食呢?”
刘铮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调侃,“想学伯夷叔齐?”
“可惜啊,你不吃,饿的可是你自己的身子,刘璋那个软蛋可感觉不到疼。”
张任猛地睁开眼,双目赤红,声音沙哑如磨砂纸:“刘铮!要杀就杀!少在这儿猫哭耗子!我张任只有断头……唔!”
话还没说完,刘铮直接上前,手里也没拿兵器,像拎小鸡崽子一样,一把揪住张任的后领子,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力气还挺大,看来饿得还不够狠。”
刘铮冷笑一声,完全无视张任的挣扎。
“想死容易,但我偏不让你死得这么痛快。想当忠臣烈士?行啊,跟我走一趟。看完我要给你看的东西,你要是还想死,我亲自给你递刀!”
“放开我!士可杀不可辱!!”
张任咆哮着,却被两名黑兵卫一左一右架住,强行拖出了大牢。
……
第一站,涪城菜市口。
这里人山人海,甚至比过年还热闹。
张任被押着挤进人群,一抬头,就看见那高台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法正。
法正此时穿着一身崭新的墨色官袍,手里惊堂木一拍,那叫一个威风凛凛。
而在台下跪着的,是几个五花大绑脑满肠肥的家伙。
张任瞳孔一缩,他认识这些人。
涪城有名的豪强“赵氏三虎”,平日里欺男霸女,圈占良田,甚至还私通匪患。
以前在刘璋治下,因为这赵家和成都的权贵有姻亲,每次这三人犯了事,张任想抓,上面的调令就下来了,说是要以和为贵,最后都不了了之。
“赵氏三虎,侵占民田五百亩,逼死人命三条,强抢民女六人……”
法正拿着状纸,声音阴冷。
“按荆州新律,杀人偿命,罪无可恕!斩立决!家产充公,赔偿苦主!!”
“冤枉啊!法大人!我表舅是成都的……”
“噗嗤!”
那赵老大的话还没说完,刽子手手起刀落,一颗硕大的人头滚落在地。
现审现杀,鲜血喷溅。
“好!!杀得好!!”
“青天大老爷啊!!”
“荆州法令真好啊!”
……
台下的百姓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的老人甚至激动得要把手掌拍烂了。
张任愣住了。
他看着那一双双含泪的眼睛,看着那一张张解恨的笑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刘铮站在他身后,冷冷地说道:“这赵家,你在涪城驻守了三年,没动得了吧?”
“你所谓的守土安民,守的是谁的土?安的是谁的民?”
“是在保护这些吸血的蛀虫,还是在保护那些被踩在泥里的百姓?”
张任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他想说这是朝廷法度,想说这是官场规矩,但这四个字在百姓的欢呼声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
第二站,城西大营,战地医院。
还没进门,一股浓郁的药草味和酒精味就扑面而来。
张任本以为会看到人间地狱,但他错了。
在那一排排整洁的帐篷里,躺着的不仅有荆州兵,更有大量在落凤坡被烧伤的益州兵,此刻正躺在干净的床铺上。
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正在细心地给他们清洗伤口,换药包扎。
“嘶……轻点轻点……”一个被烧得满脸燎泡的益州兵哼哼唧唧。
“忍着点,用了这烧伤膏,以后不留疤,还能娶媳妇呢。”一个小护士嗔怪道,动作却轻柔了几分。
那士兵眼眶红了:“俺当兵这么多年,受了伤从来都是等死,没想到……没想到被俘虏了还能有这待遇……”
张任认得那个士兵,那是他的亲兵队的一员,叫二牛。
“二牛……”张任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二牛一抬头,看见被绑着的张任,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但随即,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躲闪和愧疚。
“将……将军……”
“他们……虐待你了吗?”张任问道。
“没……没有。”二牛低下头,看着自己裹满纱布的手臂,“他们给俺治伤,还给俺喝肉粥……将军,俺不想打了,俺想回家,刘使君说……只要伤好了,就发路费让俺回家。”
张任沉默了。
刘铮走到他身边,看着忙碌的医护人员:
“张任,你带着他们去落凤坡送死的时候,想过他们的命也是命吗?”
“你效忠刘璋,他给你发过抚恤金吗?他给你配过军医吗?”
“我把他们当人看,你把他们当消耗品看。你说,他们该跟谁?”
……
第三站,城外农田。
这里正在进行一场轰轰烈烈的土改。
那些从赵家等豪强手中查抄来的万亩良田,正在被重新丈量,打上木桩。
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手里捏着一张张盖着红印的地契,像是捧着传家宝一样,跪在田埂上,捧起一把泥土,嚎啕大哭。
“有地了……咱们有地了!!”
“这就是俺们的命根子啊!!”
一个老农看见刘铮过来,二话不说,“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把头磕进泥里:“青天大老爷!长生牌位俺都立好了!以后俺全家这条命,就是您的!”
张任站在田埂上,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看着那一张张因为拥有了土地而焕发出惊人生命力的脸庞,看着那遍野的希望。
这是他在益州几十年,从未见过的景象。
以前,这片土地死气沉沉,那是世家的乐园,百姓的地狱。
而现在,它活了。
“张任。”
刘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再是之前的调侃,而是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拷问。
“你所谓的忠义,到底是什么?”
“是愚忠于刘璋那个守不住家业、护不住百姓的废物?是为了让他继续在成都醉生梦死,让这益州百姓继续给世家当牛做马?”
“这就是你的大义?”
刘铮指着这片生机勃勃的大地,指着那些欢呼的百姓:
“还是说,这天下万民的安居乐业,这路边不再有冻死骨,这才是真正的大义?”
“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
“你张任是一把好枪,但这把枪,是用在守护这方水土上,还是用在给一个昏庸的主子陪葬上?”
“你自己选。”
说完,刘铮挥手,让黑兵卫解开了张任身上的绳索。
“刀在那儿,马在那儿。”
刘铮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匹战马和一把插在地上的佩刀。
“你想走,我不拦着。你想死,我也不拦着。”
“但你若走了,这益州百姓的好日子,你就再也看不到了。”
张任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
他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远处的百姓,脑海中回荡着菜市口的欢呼、伤兵营的感激、田埂上的泪水。
他那坚持了半辈子的信念,那所谓的“忠臣不事二主”的教条,在这一刻,如同那白帝城的城墙一样,轰然崩塌。
他是个武人,但他也是个益州人。
他比谁都清楚,刘璋给不了益州这样的未来。
“呼——”
张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吐尽了半生的郁气。
他没有去拿刀,也没有去牵马。
他转过身,面对着刘铮,面对着这个强行闯入益州、却给益州带来新生的“入侵者”。
“噗通!”
这位有着“西川枪王”之称的铁血硬汉,推金山倒玉柱,重重地跪在了田埂的泥土上。
“罪将张任……拜见主公!!”
这一跪,跪的不是权势,不是生死。
跪的是这天下大义,是这万民苍生。
刘铮脸上露出了笑容,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张任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
“好!好!”
“得公之助,这西川,定矣!”
随着张任的归降,益州最后一道坚硬的军事脊梁,彻底被打断,融化,然后重铸成了荆州军最锋利的矛。
通往成都的大道,再无阻碍。
刘铮翻身上马,霸王破阵戟遥指西方。
“全军整备!”
“目标——成都!”
“去接手我们的天府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