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孙尚香身形一晃，如同一团烈火般冲入阵中。
虽然为了大婚没有佩剑，她也没有暴露袖中的短刃，但她一双肉掌也是练过的，此时含怒出手，掌风呼啸，直奔红袖的面门。
“结阵！”红袖冷静指挥。
黑凤卫迅速变阵，三人一组，互为犄角。
孙尚香确实武艺高强，几掌逼退了数名黑凤卫，夺下一根短棍，但就在她准备大杀四方的时候！
“咔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上弦声骤然响起。
孙尚香身形猛地一滞，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只见周围一圈黑凤卫已经半蹲在地，手中那一直未曾动用的手弩，此刻已经平端而起。
十几支闪烁着幽冷蓝光的弩箭，稳稳地指住了她全身的各处要害。
那箭尖距离她不过三丈，这种距离下，就算是吕布再生，也躲不过这必杀一击。
“夫人，得罪了。”
红袖站在弩阵后方，手里把玩着那根刚刚夺回来的短棍，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大王有令，若是夫人只是切磋，那便陪夫人玩玩，但若是夫人动了真火，甚至可能伤及无辜……”
红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黑凤卫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制止事态恶化，哪怕是将其……物理冷静。”
孙尚香紧紧咬着下唇，咬出血丝都未曾察觉。
她看着那一双双冷漠的眼睛，看着那指着自己的弩箭，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哪里是王府的侍女？这分明就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杀人机器！
刘铮……这个还没见面的男人，竟然连身边的女人都调教得如此可怕吗？
“好……好得很！”
孙尚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与屈辱，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这就是汉中王的待客之道，我孙尚香领教了！”
“都给我退下！”她对着身后那些还要冲上来的侍女喝道。
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硬拼，除了变成刺猬，没有任何意义。
“既然夫人冷静了，那就请上车吧。”
红袖一挥手，黑凤卫收起手弩，但也并未放松警惕，而是迅速接管了现场的防卫，将那些江东侍女分割包围，没收了兵器。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当孙尚香看到这辆马车时，她的表情比刚才被弩箭指着还要难看。
这根本不是她想象中那种遮得严严实实，充满神秘感的凤辇。
这是一辆……没有顶棚，甚至连围栏都只有半人高的敞篷马车！
车身涂着喜庆的大红色，挂满了彩带和鲜花，看起来倒是华丽，但坐在上面的人，就像是集市上被展示的猴子一样，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这是什么破车？！帘子呢？顶棚呢？！”孙尚香怒道，“让我坐这个进城？你们是想让我游街示众吗？！”
“夫人误会了。”红袖脸上露出一丝职业化的微笑，但这笑容在孙尚香看来比刀子还扎人，“这是成都最流行的观光礼车。”
“大王说了，夫人远道而来，成都是个好地方，风景秀丽，民风淳朴。若是坐在闷罐车里，岂不是辜负了这一路的美景？况且……”
红袖指了指远处那条宽阔的大道，那里早已聚集了无数翘首以盼的百姓。
“成都百姓听闻吴侯嫁妹，都想一睹夫人芳容，沾沾喜气。大王爱民如子，自然要满足百姓这点小小的心愿。夫人乃女中豪杰，应该不会在意这些虚礼吧？”
这是道德绑架！更是赤裸裸的捧杀！
孙尚香气得浑身发抖，但她能拒绝吗？
如果不坐，那就是不给面子，那就是小家子气，甚至可能被这群女卫协助着上去。
“刘铮……你给我等着！这笔账，咱们没完！！”
孙尚香在心中恶狠狠地发誓，然后猛地一跺脚，带着一种上刑场的悲壮，登上了那辆敞篷马车。
“起驾——！回府——！”
随着一声高亢的吆喝，马车缓缓启动。
正如红袖所言，大道两旁，早已是人山人海。
“来了来了！这就是江东的新娘子！”
“哇！好俊俏的姑娘！这一身红衣，跟团火似的！”
“听说她是带了一千罐肉来的？真是个大善人啊！咱们以后有福了！”
“汉中王威武！娶个媳妇都这么气派！”
……
欢呼声、叫好声、甚至还有孩童扔来的鲜花，如同潮水般涌向马车上的孙尚香。
她坐在那里，不得不强撑着挺直腰杆，还要时不时应对那些热情的目光。
她袖中的短剑此刻变得滚烫，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在这样的欢呼声中，她原本那股子要把王府闹个天翻地覆的杀气，被一种莫名的尴尬和羞耻感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想杀人，可眼前这些笑脸相迎的百姓，让她怎么下手？
她想发火，可这种被全城人围观祝福的场面，让她如何发作？
这哪里是婚礼？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游行，是一场针对她心理防线的围剿。
“这就是……所谓的攻心吗？”
孙尚香看着街道两旁那些琳琅满目的店铺，看着那些穿着体面满脸幸福的益州百姓，心中第一次产生了一丝动摇。
这个被兄长和大都督视为死敌的男人，这个被传为妖魔的刘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道，最终停在了那座威严宏大的汉中王府门前。
孙尚香抬起头，看着那块金色的牌匾，深吸了一口充满烟火气的空气。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只是她不知道，那个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男人，此刻正坐在高楼之上，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她那副憋屈又不得不端着的模样，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力度刚刚好。”刘铮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王元君说道：
“夫人，这第一课杀威棒算是上完了，接下来，该轮到你的温柔刀了。”
王元君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夫君放心。进了这个门，不管是胭脂虎还是下山豹，我都会让她变成乖乖看门的狸花猫。”
随着那扇沉重的楠木大门缓缓合拢，街道上如同潮水般的欢呼声被彻底隔绝在墙外。
汉中王府的内院，静谧得像是一处深山古刹，只有偶尔掠过的飞鸟振翅声，提醒着这里依旧是尘世。
孙尚香站在回廊的尽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将那一身大红色的劲装展得更加平整。
虽然之前的下马威让她有些措手不及，但作为江东猛虎的女儿，她绝不会在气势上输给任何人。
尤其是即将面对的那个女人，汉中王的正妃，王元君。
在孙尚香的设想里，这就好比两军对垒前的叫阵。
传闻王元君是医家出身，多半是个温吞柔弱的性子，或许还会因为丈夫纳了新欢而哭哭啼啼，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
又或者，是个依仗着正室身份，想要给新人立规矩言语刻薄的深闺妒妇。
“哼，不管是哪一种，我孙尚香都不怕。”她在心中暗自冷笑。
“只要她敢给我脸色看，或者想拿大妇的款儿压我，我就让她知道，江东的女子，可不是用来绣花的！”
打定主意，孙尚香迈开步子，带着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与决绝，踏入了那座名为百草园的主院。
然而，当她跨过月亮门的那一刻，预想中的凝重气氛并没有出现。
没有排列整齐等着给她下马威的仆妇，也没有端坐在高堂之上等着受礼的贵妇。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奇怪的景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