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内,并不像鲁肃想象的那样充满了胜利者的狂欢。
这里很安静,只有仪表盘偶尔发出的滴答声。
刘铮没有穿象征汉中王的衮龙袍,只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衫,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束起。
他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正透过那扇巨大的玻璃窗,望着窗外滚滚东逝的江水。
“罪臣鲁肃,代吴侯孙权,奉表请降。”
鲁肃走进舱内,双膝跪地,将手中的紫檀木盒高高举过头顶。
这一跪,跪掉的是孙氏三代的基业,跪掉的是江东十年的抗争。
舱内一片死寂。
刘铮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也没有转身。
他似乎在看江景,又似乎在等待着某种情绪的沉淀。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走到鲁肃面前,伸手接过了那个木盒。
他打开盒子,拿出了那份沉甸甸的降书。
刘铮看得很慢,仿佛那不是一份决定天下归属的政治文件,而是一封远道而来的家书。
他的指尖划过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迹,那是孙权的亲笔,字迹有些潦草,透着书写者当时内心的崩塌。
“仲谋……瘦了吗?”
刘铮突然开口,问了一个完全出乎鲁肃意料的问题。
鲁肃一愣,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霸主。
刘铮的脸上没有那种征服者的傲慢,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和感慨。
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鲁肃眼眶一红,声音嘶哑:“主公……瘦了许多。也……老了许多。”
“是啊。”刘铮叹了口气,将降书合上,轻轻放在桌案上,“他今年才三十一岁,正是而立之年,不该有白发的。”
这句话,比任何嘲讽跟羞辱都让鲁肃感到心酸。
他伏在地上,肩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是两个年轻人在乱世中博弈的代价,是无数个不眠之夜熬出来的沧桑。
刘铮没有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枚玉佩上,那是孙尚香的东西。
“周公瑾呢?”刘铮又问。
鲁肃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大都督……病重在柴桑。听闻战败,又吐了血,如今闭门谢客,不肯就医,也不肯进食。”
这是在求死,周瑜那样的骄傲之人,受不了这样的失败,更受不了苟活于刘铮的治下。
刘铮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传令下去,派快船去长沙,请仲景先生立刻赶往柴桑。”
“另外,子敬,你带句话给周瑜。”
刘铮的声音突然变得冷硬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他若是不肯治,若是想一死了之,就说是孤的意思,周瑜若死,江东三代老臣的坟,孤一个不迁,全都平了种地!”
鲁肃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这太狠了,也太绝了,但这确实是唯一能逼着周瑜活下去的办法。
为了那些老臣的身后名,周瑜哪怕是咬碎了牙,也得把这口气咽下去,活给刘铮看。
“孤要他活着。”刘铮看着鲁肃,语气缓和了一些,“活着看到这天下如何一统,活着看到孤的舰队如何开到大海的尽头,死很容易,活着认输,才难。”
……
“起来吧。”刘铮这才伸出手,亲自扶起了跪在地上的鲁肃。
他并没有让鲁肃退下,而是从案上取过一份早已拟好的厚厚文书,郑重地递到了鲁肃手中。
“这是《江东善后十二条》。”刘铮看着鲁肃的眼睛,正色道:“子敬,孤不杀你,也不囚你。从今日起,这江东道的第一任行政长官,便是你。”
鲁肃捧着那份文书,只觉得手心发烫。
他本以为自己就算不死,也得是个阶下囚,却没想到刘铮竟然敢用他这个降臣来治理江东。
“打开看看。”鲁肃依言翻开。
【第一条,废除孙吴旧制,推行天府律法,废除奴籍,严禁私蓄部曲。】
【第二条,江东水师即刻整编入荆州第一、第二舰队,原有将领需入成都讲武堂轮训。】
【第三条,所有世家兼并之土地,官府以赎买方式收回,重新丈量,分予无地佃农,三十年不变……】
每一条,都是在挖江东世家的根。
每一条,都是在颠覆鲁肃前半生维护的那个旧秩序。
鲁肃看得冷汗直流,这哪里是任命书,这分明是一把把带血的刀。
执行这些,他鲁肃将会成为整个江东世家的公敌,会被无数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怎么?不敢接?”刘铮淡淡地问道。
“这……这是要得罪无数人的。”鲁肃合上文书,苦笑一声。
“得罪的是少数人,活的是千万百姓。”
刘铮走到窗前,指着外面浩浩汤汤的长江。
“子敬,孤之所以用你,是因为孤知道,你心里装的不仅仅是孙家,还有这江东的百姓。你若有难处,黑兵卫和驻军会给你撑腰。但有一句话,孤要说在前头。”
刘铮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鲁肃内心。
“从你接下这份文书起,江东就不再是孙家的江东,而是我刘铮的江东,是百姓的江东。”
“你鲁子敬,也不再是孙权的家臣,而是这数百万生民的父母官。”
“在其位,谋其政。你若还念着旧情,徇私枉法,在这个位置上搞什么明降暗抗的把戏……孤,一样杀你。”
这番话,说得并不声色俱厉,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浩然正气。
为官者,当为民请命,而非为一家一姓尽忠,这便是刘铮带来的新道理。
鲁肃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对着刘铮深深一揖,这一次,腰弯得比刚才还要低。
“肃……谨记。”
“定不负大王所托,不负江东父老。”
……
当鲁肃走出舰桥,准备下船的时候,在舷梯旁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孙尚香静静地站在那里,江风吹动她红色的披风,像是一团在钢铁上燃烧的火焰。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将那枚玉佩重新塞回了鲁肃的手中。
鲁肃低头一看,玉佩还是那枚玉佩,但上面原本有些磨损的丝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新编的红绳,编织得极其精细,结扣处还藏着一颗红豆。
“告诉二哥。”孙尚香的声音很轻,“玉佩我收下了,但这红绳是我新编的,旧的断了,就该换新的。”
“让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建业那边的事情安顿好了,我会回去看他,以……汉中王侧妃的身份。”
鲁肃握着那枚带着体温的玉佩,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完全蜕变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下舷梯。
那一刻,他手里捧着的不仅仅是一枚玉佩,更像是捧着一个失而复得的江东。
只是这一次,这个江东不再属于孙家,也不再属于任何一个家族。
它终于,要属于那些在这片土地上耕作、打渔、生存的百姓自己了。
晨雾散去,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鲁肃踏上乌篷船,回头望去。
尚香号巨舰,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像是一座灯塔,照亮了江东未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