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郃站在后方的高处，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知道，战壕的阻滞作用已经达到了极限，若继续让士兵在这拥挤的泥潭里拼消耗，便失去了防守的意义。
他毫不迟疑地举起令旗，果断下令：“前沿各部，交替掩护，撤出第一道壕沟！向后方二道防线前的平地退守！”
得到命令的荆州士卒没有贪战，他们训练有素地利用工兵铲最后一次逼退眼前的敌人，随后手脚并用地翻出战壕，向后方那片开阔的平地有序撤退。
漫天的冻雨中，乐进与曹仁满身都是混杂着泥水与鲜血的污渍。
他们踩着战壕内堆积如山的尸骸，艰难地爬上了壕沟的边缘。
当双脚终于踏上那片位于第一道和第二道防线之间的开阔平地时，两位曹操名将皆是不由自主地大口喘息着。
白色的水汽从他们的口鼻中喷出，脸上的神情却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狂热。
“终于出来了！”乐进抹去脸上的血水，眼底燃烧着嗜血的光芒。
在他们看来，脱离了那该死的狭窄战壕，回到了这片平整开阔的土地上，便等同于重新回到了曹军最擅长的作战领域。
在这片平地上，重装步兵可以从容地列阵，可以尽情地挥舞长刀，可以发挥出排山倒海的阵战威力。
“传令列阵！结鳞甲阵，准备追击！”曹仁没有片刻耽搁，立刻高声呼喝，指挥着源源不断爬出战壕的曹军士卒在平地上集结。
就在曹军自以为迎来了转机，准备在平原上展开一场酣畅淋漓的追杀时。
前方的雨幕，忽然被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缓缓驱散。
“轰、轰、轰……”
那脚步声极其厚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了大地的脉搏上，连地面的水洼都被震得水花四溅。
乐进和曹仁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向着冻雨深处望去。
在那灰白色的雨雾后方，刚才撤退的那些手持铁锹的轻装步兵早已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墙。
一堵由银白色的钢铁与一丈长的巨刃所组成的，冰冷且令人窒息的高墙。
三千名身高八尺、体格如熊罴般的壮士，身披着格物院最新冲压成型、在雨水中泛着森寒光泽的半身板甲，正静静地排列在平原之上。
他们没有盾牌，双手只紧紧握着那柄重达三十斤、双面开锋的流水线陌刀。
三千柄巨刃直指苍穹，那股犹如实质般的杀伐之气，瞬间让周围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分。
他们就那样安静地伫立在风雪交加的黑夜中，像是一群等待宣判的修罗，静静地俯视着那些刚刚爬出泥潭、还在为了夺得一丝平地优势而沾沾自喜的曹军。
这才是刘铮真正的底牌。
张郃立于阵前，手中的长剑缓缓下压，声音低沉却传遍全军：
“陌刀阵，如墙推进。”
这是一幅足以颠覆这个时代所有武将认知的震撼画卷。
三千名精挑细选、身高皆在八尺以上的魁梧壮汉，宛如三千尊没有感情的钢铁雕塑。
他们身上披挂着的，并非那种由成百上千片细小铁甲穿线编织而成的传统扎甲，而是由格物院水力锻床一次性冲压成型的银白色半身板甲。
这种板甲表面光滑流畅，呈现出贴合人体胸腹的完美弧度。
冻雨落在上面，甚至无法停留，直接顺着光滑的金属表面滑落。
没有繁琐的甲片缝隙，意味着寻常的刀剑劈砍在上面，极易被那圆润的弧度滑开卸力。
更为骇人的，是这三千壮士手中紧握的兵器。
那是重达三十斤、全长一丈、双面开锋的高碳钢陌刀。
长长的木柄被士兵们粗壮的双手牢牢握持，宽阔而厚重的刀刃斜指着阴沉的天空，刀身上泛着属于工业淬火特有的幽冷蓝光。
三千人排成密集的横阵，肩并着肩，靴靠着靴，整个阵型紧凑得仿佛连一滴水都无法从中间穿透过去。
没有盾牌的掩护，他们本身，就是一堵不可逾越的钢铁城墙。
曹仁在几名亲卫的护持下，站稳了脚跟。
他大口喘息着，抹去脸甲上的泥水与血污，抬头看向前方这支奇异的军队，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
作为曹操麾下最擅长防守与统领重装步兵的宿将，曹仁的军事嗅觉极为敏锐。
他一眼便看出了对方那银白甲胄的不凡，更看出了那长柄巨刃所蕴含的恐怖分量。
但，他并未因此而心生退意。
人们总是习惯用过去的尺子，去丈量未来的深渊。
在曹仁三十余年的戎马生涯中，他坚信一个颠扑不破的战争真理。
任何放弃了盾牌掩护的双手长兵器阵列，在面对结成严密龟甲阵的重盾步兵推挤时，都会因为下盘不稳和缺乏防护而被轻易撞散。
只要贴了身，那长长的刀柄就会成为累赘。
“不要被他们的阵势唬住！”曹仁高举手中长剑，声音犹如洪钟大吕，在风雨中激荡，“他们没有盾牌，防不住下盘！”
“全军听令，结鳞甲圆盾阵！保持紧凑，把盾牌顶在前面，用肩膀和全身的力气推过去！只要撞开一个缺口，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曹操的重甲步兵确实是当世精锐，听到主将的号令，原本因为刚才的苦战而略显散乱的阵型，在短短十几息之内便重新收拢。
一面面覆盖着浸水生牛皮的厚重木盾紧密相连，上下交叠，宛如一个长满尖刺的巨大铁王八。
士兵们将身体蜷缩在盾牌后方，后排的人用肩膀抵住前排人的后背，踩着泥泞的地面，喊着低沉的号子，开始向陌刀阵发起决死冲锋。
“轰、轰、轰……”
曹军的步伐沉重而一致，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试图用这凝聚了数千人重量的盾墙，去碾碎荆州军的防线。
张郃端坐在马背上，静静地看着那面不断逼近的暗色盾墙。
三十步、二十步、十五步……
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作为执行者的冷酷与专注。
当曹军进入十步之内的绝对杀伤距离时，张郃手中的令旗自半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残影，重重挥下。
“如墙而进！”
四个字，透过扩音铁皮筒，清晰地传入每一名陌刀军壮士的耳中。
“喝！”
三千名壮汉齐齐发出一声犹如春雷般的低吼。
他们整齐划一地向前踏出一步，厚重的战靴重重踩在满是积水的泥地上。
大地在这一刻真真切切地发生了震颤，泥水四下飞溅。
那种三千人如同一个人般精确运转的工业级纪律性，化作一股实质般的精神重压，狠狠撞击在曹军士兵的心头。
紧接着，第一排的一千名陌刀手，同时扭转腰腹。
“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