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官领命而去,在曹操看来,这是安抚军心、彰显魏王恩威的绝佳时机。
既然各地都报了丰收,粮仓充实,拿出一部分来应急,自然是游刃有余。
然而,世间的诸多期盼,往往在触碰真实的刹那,化为齑粉。
一个时辰后,许昌大营的风雪中,十几辆沉重的粮车在役夫的推拉下,艰难地驶入营门。
听闻魏王开恩放粮,早已饥肠辘辘的士兵们纷纷拿着陶碗,在风雪中排起了长龙,眼中满是期盼的光芒。
负责交接的军需官搓了搓冻僵的双手,走到第一辆粮车前,拔出腰间的短刀,顺手划开了最上层的一个粗麻袋。
随着麻袋裂开一道口子,军需官原本带着笑意的脸庞,在看清流出的粮食时,瞬间僵硬了。
没有新麦特有的清香,也没有饱满圆润的颗粒。
从麻袋里倾泻而出的,是一股极其刺鼻的霉变酸臭味。
那是一种存放了不知多少年的陈化烂谷子,不仅颜色发黑,里面甚至还掺杂着大量的泥块、砂石和干瘪的草籽。
“这……这是什么东西?!”军需官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伸手抓起一把,砂石顺着指缝簌簌落下,剩下的烂谷子轻轻一捏便化作了粉末。
他不信邪,接连跨步到后面几辆粮车旁,连续划开十几个麻袋。
无一例外,全都是掺了泥沙的陈年烂谷子,甚至有的麻袋底部,直接塞满了用来增加重量的湿润泥巴!
“这就是各地官仓运来的丰收新麦?!”军需官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冷彻心扉。
周围排队的士兵们也看到了这一幕,原本充满期盼的眼神渐渐化为了失望,随后转为难以抑制的怨愤。
人群中开始传出低声的咒骂,骚动在营地里悄然蔓延。
当天下午,许昌魏王府的偏殿内。
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尚书,正双膝跪在冰冷刺骨的青砖地砖上。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坐在上方的曹操,整个人如同筛糠般瑟瑟发抖,额头上的冷汗滴落在砖缝里,瞬间结成了冰霜。
曹操的手中,正翻看着一本刚刚由户部加急呈上的岁末税收总账册。
这并不是各地官员为了粉饰太平而伪造的报喜折子,而是经过户部底层官吏一笔一笔核算出来的、残酷无比的真实账目。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曹操翻阅账册的速度越来越慢,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冷峻。
那账册上的数字,犹如一道道滴血的伤口。
原本应该充盈的赋税,实际入库的不足一成;
各地官府本该拨付给军中的粮草款项,全部变成了触目惊心的巨大赤字!
“好,很好。”曹操将账册轻轻合上,平放在案几上,声音轻柔得有些诡异。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名尚书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孤且问你,各州郡呈报的冬麦大丰收,粮食何在?这账册上动辄数十万石的亏空,又是怎么回事?朝廷的的粮仓,难道是被老鼠凭空搬空了不成?”
尚书伏在地上,声音嘶哑而绝望:“魏王明鉴……并非微臣核算不力,实乃……实乃各地官仓,早已是个空壳子了啊!”
曹操眼底泛起前所未有的浓烈寒意。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而是直接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大氅披在肩头。
“许褚!”曹操沉声喝道。
“末将在!”宛如铁塔般的许褚大步入内。
“点齐虎卫军,随孤去查仓!”
风雪交加中,曹操亲自率领着数百名全副武装的虎卫军,纵马驰出许昌城,直奔城外最大的皇家常平仓。
常平仓的朱漆大门紧闭,两只石狮子在雪中显得格外凄冷。
随着许褚势大力沉的一脚,厚重的包铁仓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向两侧豁然洞开。
曹操大步踏入昏暗的粮仓内部。
这座号称能储粮百万石的巨型仓库,表面上看去,第一排确实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垒及屋顶的麻袋。
“打开!”曹操下令。
虎卫军士兵上前,将最外层的那一排麻袋搬开,随后抽出佩刀,毫不迟疑地划破了后方的袋子。
没有粮食倾泻的声音。
伴随着布料撕裂,迎面而来的,是一大堆干燥、毫无营养价值的杂草与发霉的谷壳!
曹操快步走到深处,推开几堆掩人耳目的草包,映入眼帘的,是空空如也的仓底。
那本该堆积如山、作为大魏定海神针的粮食,早就不翼而飞。
整个常平仓,除了最外面用来充门面的一层陈化粮,里面全是用干草和泥沙堆砌起来的虚假幻影!
“把留守的仓官给孤押过来!”曹操的声音仿佛夹杂着冰凌。
不多时,一名负责看守粮仓的底层官吏被虎卫军如拖死狗般拖到了曹操面前。
在许褚冰冷的刀锋与曹操那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仓官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将所有骇人的真相和盘托出。
“魏王饶命!不关小人的事啊!”仓官在雪地里磕头如捣蒜,痛哭流涕,“根本没有什么冬麦大丰收!”
“那些官道两旁绿油油的麦田,全都是世家大族为了应付巡农使大人,雇人连夜铺上去的一层薄薄的麦苗。”
“麦田的背后,全是被毁坏的荒地,里面藏着的……全是他们为了明年的羊毛期货而偷偷豢养的羊群啊!”
曹操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
仓官绝望地继续交代:“不仅如此,为了换取荆州商会运来的雪花白糖和那些绝版古籍,各地的世家大族早就和州郡的官僚暗中勾结。”
“他们把官仓里真正的存粮,一车一车地偷运出去,全数倒卖给了南方的商会!他们只留下了这个烂透了的空壳子来蒙骗朝廷……”
人言壁垒森严,殊不知最易攻破的,往往是那颗填不满的贪心。
这几句话,犹如一柄柄利剑,精准地刺穿了曹操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他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
刘铮的商会不仅用天价的羊毛期货诱惑世家毁掉了农业的根基,更是用那些令人沉醉的白糖和彰显身份的古籍,将整个大魏的官僚体系腐蚀得千疮百孔。
那些自诩清流的名士,那些手持尚方宝剑的巡农使,在糖与墨的诱惑下,选择了集体失明。
他们联手编织了一张弥天大网,用一份份虚假的捷报,将他曹孟德这位当世枭雄,死死地蒙在鼓里!
真相大白,曹操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
那潜伏已久的头风病,在遭受了如此毁灭性的精神打击后,以前所未有的剧烈程度爆发开来。
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脑髓里疯狂搅动,曹操的身体猛地晃了晃,
向后倒退了半步,幸亏许褚眼疾手快,一把将其稳稳扶住。
他引以为傲的官僚体系,他赖以征战天下的钱粮根基,竟然在刘铮那不见血的糖衣炮弹下,全军覆没!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粮仓外的寂静风雪。
一名背插红翎的传令驿卒连滚带爬地冲到曹操面前,声音凄厉得犹如夜枭的哀鸣:
“报——!八百里急报!冀州、青州等地,因无粮过冬,爆发了数万规模的流民暴动!饥民们冲破了县衙,抢夺了府库,地方驻军已有部分倒戈,局势彻底失控了!”
头风的剧痛、被背叛的耻辱,以及这摇摇欲坠的江山,在这一刻化作了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曹操推开许褚的搀扶,站直了身躯。
他双目布满骇人的血丝,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透着令人心惊的冷酷。
他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倚天剑,剑锋直指漫天风雪,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中传出的审判:
“孤要杀人!杀尽这帮蠹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