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干燥与寒凉,穿过武威城外错落的营帐。
韩遂拢了拢身上厚重的大氅,步履平稳地走入了自己的中军大帐。
刚才在马腾府邸里的那场军议,让他嘴里始终留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马超在堂上的那番掷地有声的言辞,以及法正那种胸有成竹的姿态,都在无声地向所有人宣告:
如今的西凉,是马家在当家做主,而背后的靠山,是那位远在成都的汉中王刘铮。
大帐内的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夜里的寒意。
韩遂刚在主位上坐下,他的心腹幕僚成公英便快步迎了上来。
成公英先是替韩遂奉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酥油茶,随后眉宇间压抑了许久的不满终于流露出来:“将军,您刚才在堂上也都看见了,马家父子现在是春风得意。”
“马超带着刘铮手底下的工兵,在城外热火朝天地修筑防线,那铁丝网、水泥墙,一层叠着一层,确实坚固得让人眼红。”
“可是,他们修的那防线,全都是紧紧护着马家自己的核心营寨和正门。”
成公英越说声音越低,语气里的怨气却越重:“咱们韩家的兵呢?全被安排在侧翼和外围。将军,您是不知道今天白天城外抢物资的情景。”
韩遂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着成公英,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今天午后,咱们军需营的老赵带着几辆大车去东门,本想着找马超的后勤官要点那叫水泥的灰粉,哪怕只给一百袋,也够咱们把西边几个望楼的地基加固一下。您猜怎么着?”成公英冷笑了一声。
“老赵连那装水泥的麻袋边都没摸着!马家的人把那些物资看得比命还重,堆得像小山一样,四面全用重兵把守。”
“老赵好话说尽,甚至私下里许诺送他们两匹上好的西凉种马作为答谢,那后勤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成公英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当时的情景:“那后勤官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一笔一划对得严丝合缝。”
“他对老赵说,‘汉中王有严令,每一袋水泥、每一卷铁网,都对应着一段战壕,谁敢私自挪用半袋,明日就提头来见’。”
“老赵眼见要不来整袋的,便想着去旁边扫一点从破袋子里漏出来的灰粉回去研究研究。结果手还没伸过去,几杆长枪就架在了老赵的脖子上。”
“将军您听听,这叫什么事?”成公英叹了口气,神色中透着深深的无奈,“刘铮给的这些保命的宝贝,马家独吞了个干干净净,连半颗铁钉都没给咱们韩家军留下。”
“同样是西凉的兵,他们在坚壁里面吃香喝辣,咱们的弟兄却要在外面拿血肉之躯去挡曹操的虎豹骑。”
韩遂静静地听着,没有发火,也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缓缓低下头,吹了吹茶汤表面漂浮的茶叶,浅浅地抿了一口。
茶水有些苦,但咽下去之后,却能让人头脑清醒。
过了良久,韩遂将茶碗平稳地搁在案几上,看着成公英,语气深沉而平缓:“公英啊,这世间的道理,其实很简单。”
“人与人共事,就像两匹马拉着同一辆大车。”
“若是主人给草料的时候偏了心,一匹马吃得膘肥体壮,另一匹马却连干草都吃不饱,这辆车,迟早是要翻的。”
他站起身,负手在帐内慢慢踱步。
“马寿成(马腾)跟我是结拜兄弟,这不假。当年为了对抗朝廷的围剿,对抗董卓、李傕郭汜,咱们歃血为盟,同气连枝。”
“但结拜兄弟这块招牌,平时挂在门口能挡风遮雨互相壮胆,真到了分家产定生死的时候,谁都不会少拿一分,谁也不愿意多出十分的力。”
韩遂停下脚步,眼神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睿智。
“你要明白一个人生至理:世间最靠不住的,就是口头上的交情;最靠得住的,永远是各自手里的利益。刘铮是个聪明人,他比谁都清楚西凉的局势。”
“他为什么把物资和工兵全交给马超,而对咱们不闻不问?”
“因为在他眼里,西凉的牌桌上,只能有一个庄家。”
“他扶持马家,就是在告诉西凉的所有人,他刘铮只认马家这一个盟友。至于我韩遂,在他看来,不过是个随时可以牺牲的筹码罢了。”
成公英听得心头一震,随即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韩遂耳边说道:“将军看得透彻。”
“既然刘铮不把咱们当自己人,马腾又防着咱们,咱们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将军,实不相瞒,曹操那边,也有人在接触咱们……”
韩遂的眼神微微一凝,转过头看着成公英,示意他继续说。
“今天傍晚,营外来了一个行脚商人打扮的人,指名要见我。”成公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人带来的,是魏王府的口信。”
“曹操许诺,只要将军在两军交战之时,能够作壁上观,或者在关键时刻给马家后院点一把火。待到曹军拿下武威,这镇西将军的印绶、西平侯的爵位,便全都是将军您的。”
“不仅如此,日后河西走廊通往西域的商道,曹操愿意让出一半的红利,交由韩家打理。”
听完这番话,韩遂没有立刻表态。
他缓缓走到大帐的窗前,伸手将厚重的帐帘挑开一条缝隙。
顺着缝隙望去,远处武威城外的平原上,灯火通明。
马超的工兵队和西凉民夫们正在挑灯夜战,火把的光芒将那片庞大的工事群照得宛如白昼。
灰白色的水泥碉堡在夜色中显得敦实而坚不可摧,层层叠叠的铁丝网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那一面面代表着马家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昭示着这片土地的归属。
韩遂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那坚固防线的惊叹,有对马家独揽大权的忌惮,更有对自己未来命运的深深挣扎。
他这辈子经历过太多的背叛与结盟,曹操的许诺就像是挂在悬崖边上的灵芝,看着诱人,但去摘的路上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曹孟德是什么人?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枭雄。
今天许诺给你半个西凉,明天可能就会随便找个借口收回你的兵权,让你到许昌去做个富贵闲人。
可是,继续跟着马腾一条道走到黑呢?
刘铮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等击退了曹操,西凉就是马家的天下,哪里还有他韩遂的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