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子。”法正走到马超身侧，虽然心中同样焦灼，但他的声音依旧保持着一贯的镇定，“越是这个时候，咱们越不能乱。”
“韩遂放火，必定是为了向曹操邀功，我们只需稳住阵脚……”
“法先生！”马超转过头，双目布满血丝，极力压抑着胸中的怒火，打断了法正的话，“我信你，也信汉中王。”
“你说过他不会只押一头，你说过他有后手。可是现在，我们的粮草被烧了！”
“再过半个月，城里的将士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你告诉我，刘铮的后手到底在哪里？！”
面对马超的质问，法正微微沉默。
他抬头望向东方的夜空，那里依旧是一片深沉的黑暗，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绝不会失约的。
就在武威城内军心浮动、火光映照着每一张焦灼面孔的时刻。
城外东面的旷野上，忽然穿透层层夜风，传来了一阵低沉而绵长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浑厚、雄亢，带着一种穿云裂石的金属质感，与西凉军队常用的苍凉牛角号不同，也绝非曹操军中那尖锐的进攻号令。
这是一种西凉大地上从未听过的、充满着工业力量与威严的调子。
“呜——呜——”
号角声在平原上回荡，仿佛能够直击人的灵魂。
城楼上，一名正在警戒的斥候瞪大了眼睛，拼命揉了揉被风沙迷住的视线。
当他借助微弱的晨光，看清远处地平线上涌现出的景象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连滚带爬地顺着马道飞奔而下，一路冲到马超与法正的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高喊道：“报——！大公子！先生！东面……东面三十里外的平原上，发现了一支军队！”
马超霍然转身，紧紧握住长枪，急声问道：“是曹操的援军？”
“不……不是！”斥候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涨红了脸，他大口喘着气，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光芒，“他们打着……打着红底黑龙旗！是刘字，是汉中王的旗号！”
马超先是一愣，仿佛没有听清斥候的话。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法正，法正只是微微一笑，将手中的竹简合拢，轻轻敲了敲手心，一副早知如此的悠然神态。
短暂的错愕之后，马超忽然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城头上回荡，没有丝毫的做作与掩饰，那是长久以来压在肩头的重担终于卸下一角的释然，是劫后余生拨云见日的狂喜。
他笑得畅快淋漓，连眼角都泛起了细微的泪花。
“我就知道，他刘铮从来不会让人失望！”马超一拳砸在厚重的城砖上，转头望向东面，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与此同时，武威城东三十里外，一支五千人的精锐部队正犹如神兵天降，悄然出现在陇西的咽喉要道上。
他们刚刚穿越了崎岖险峻的秦岭古道，一路跋山涉水，风尘仆仆，但整支队伍的阵型却严整得没有一丝杂乱。
刘铮身披一套轻便的明光铠，站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头之上。
他从腰间取出那支黄铜打造的单筒望远镜，熟练地拉开，单眼凑近，仔细观察着远处武威城外曹军那连绵十余里的庞大营寨。
“主公，将士们虽然疲惫，但士气正锐，我们是不是即刻列阵，从背后突袭曹贼大营，与马超将军里应外合？”随行的将领赵云上前请命，眼中满是求战的渴望。
刘铮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赵云以及周遭几位跃跃欲试的将官，微微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不打，也不能直接冲进武威城去和孟起会合。”
众将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千里驰援，到了敌军背后却不打，也不进城，这是何道理？
刘铮将望远镜收好，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地环视众人：“诸位，世间事理往往如此。”
“当你看到朋友深陷泥潭时，最愚蠢的救人方法，就是自己也跟着跳进泥潭里去拉他。那样不仅救不出人，反而会让两人一起被泥潭吞没。”
“最聪明的做法，是站在岸上，扔一条绳子下去。”
他伸手指了指远处的曹军大营，又指了指脚下这片土地。
“曹操有八万大军，我们只有五千，如果现在冲过去，或者进入武威城，我们就会成为这泥潭里的一员，被曹操顺势一起围死在里面。”
“既然他曹孟德想要围死武威，那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
刘铮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手指重重地点在脚下的山岗上：“把所有的物资全卸下来，就在这里，在曹军退回长安的必经之路上，给我牢牢地钉下一颗钉子。他围武威，我就围死他的退路！”
军令如山，五千精锐瞬间化作了一台高效运转的战争机器。
没有激昂的战鼓，只有极其默契的协作与近乎苛刻的执行力。
在这片荒凉的山原上，一场争分夺秒的物资抢建战正式拉开帷幕。
“快！辎重车上前，卸货！”
军需官在队伍中来回穿梭，指挥着一辆辆满载物资的四轮马车停靠在指定位置。
厚重的防雨油布被迅速掀开，露出了里面一袋袋堆叠得整整齐齐的速干水泥，以及一捆捆泛着冷光的带刺铁丝网。
对于这种流水线般的作业，刘铮麾下的工兵早已烂熟于心。
他们迅速分成若干个五人小组，分工明确，犹如精密齿轮般咬合运转。
“第一组，定桩！”
伴随着口令，两名身强力壮的士兵挥舞着沉重的铁锤，将一根根削尖的粗木桩深深地砸入坚硬的冻土之中。
木桩之间的距离被精准地控制在两步左右，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第二组，拉网！”
戴着厚重牛皮手套的士兵迅速跟上。
他们两人一组，一人推着沉重的铁丝网卷，一人用特制的铁钳将铁丝死死固定在木桩的凹槽处。
那带有锋利倒刺的铁丝在拉扯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层叠着一层，迅速在山道间交织成一张银灰色的死亡之网。
士兵们的动作极为熟练，即便偶尔被铁丝划破皮甲，也绝不发出一声呼痛，只是咬紧牙关，继续用力拉扯。
而在防线的后方，第三组的士兵正忙着搅拌水泥。
他们从附近的山涧中打来冰凉的溪水，倒入提前挖好的浅坑中，随后用匕首划开麻袋，将灰色的水泥粉末倾倒进去。
木棍在泥浆中快速搅动，速干水泥与水接触后，迅速发生反应，散发出一阵阵温热的白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泥灰与汗水交织的味道。
“铺底！浇筑矮墙！”
搅拌好的泥浆被一桶桶地提上前线，顺着铁丝网的根部和挖掘出的战壕边缘倾倒而下。
士兵们用木板将其抹平，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那些原本松软的泥土就被一层坚硬如石的灰色铠甲所覆盖。
整整一个夜晚，这片山原上没有片刻的停歇。
火把的光芒被严格控制在山丘背面，从曹军大营的方向看去，这里依旧是一片静谧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