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归的路比来时要快得多。
刘铮离开山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马超骑马走在他右手边,两人并肩,身后是长长的骑兵队列。
马蹄踩在官道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没有了追敌的压力,也没有了被追的惶恐,行军变得轻松了许多。
士兵们甚至开始在马上聊天,有人低声哼着西凉的小调,有人掏出干粮啃两口,再灌一口水。
马超一开始没怎么说话,只是骑马,看着前方的路。
走了一个时辰后,他忽然开口了。
“主公,你还记得咱们在成都说的话吗?”
刘铮正在想南中的事,听到这句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话?”
“那一架。”马超说,“你答应过的,等西凉的事忙完,在校场上打一场,现在西凉的事算是忙完了吧?”
刘铮没有立刻回答。
他确实记得这件事,那是马超刚到成都不久,两人在校场上比划了几下,约好以后正经打一场。
后来事情太多,这个约定就一直搁着。
“你这是要在这里打?”刘铮问。
“路上也行。”马超的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三千将士看着,正好做个见证。”
刘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后的骑兵队列。
那些士兵已经竖起了耳朵,显然在听他们说话。
有几个胆大的甚至放慢了马速,想听得更清楚些。
“你倒是会挑时候。”刘铮说。
“不是我挑时候。”马超勒了勒缰绳,让马速慢下来,“主公,我这人说话直。”
“当年我去找你,一是为了扬名,二是因为你确实有本事,但这几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是因为欠你的情才跟着你,还是因为服你才跟着你?”马超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刘铮,而是看着前方的路,“欠情这东西,迟早能还完。但服一个人,是一辈子的事。”
刘铮明白了他的意思,马超不是要分胜负,是要一个答案。
这个答案不仅对他自己重要,对身后那三千西凉铁骑也重要。
西凉人敬的是勇者,不是权谋家。
他们可以因为利益暂时跟着你,但真要他们把命交出来,得让他们心服。
“到了前面的驿站再说。”刘铮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先把将士们安顿好。”
马超点了点头,没有再催。
队伍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到了一处驿站。
驿站不大,但有一片空地,足够扎营。
刘铮下令在此休整一夜,明天再走。
士兵们开始卸鞍喂马,搭帐篷生火做饭。
刘铮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把剑抽出来,用一块细麻布慢慢擦拭。
这把剑是格物院专门为他打造的,剑身用的是高碳钢,经过反复锻打和淬火,硬度很高。
剑刃开得很薄,锋利得能轻松削断普通的铁条。
剑柄用牛皮缠绕,握起来很舒服。
他擦得很仔细,从剑尖到剑柄,每一寸都不放过。
旁边的亲卫看着奇怪,忍不住问:“主公,这剑又不脏,擦这么仔细做什么?”
刘铮没有抬头:“明天要见血。”
亲卫愣了一下,以为他在开玩笑,没敢再问。
刘铮一边擦剑,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学过的东西。
杠杆原理、关节锁、步法移动,这些东西在战场上可能用不上,但一对一的时候很管用。
很久没有动用武力了,他现在需要复习一下。
马超的枪法他见过很多次,快、准、狠。
在马上,马超几乎是无敌的,长枪的冲击力加上战马的速度,很少有人能扛住他一枪。
但下了马呢?
刘铮想了想,马超在地上打过仗吗?
好像没有。
西凉铁骑的传统是马背上打天下,下了马就交给步兵。
马超的步战经验,大概也就是在成都校场上跟人比划的那几次。
但光靠这些还不够,马超的力量比他大,反应比他快,枪法比他熟。硬拼的话,他撑不过十招。
刘铮把剑插回鞘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开始练步法。
前后左右,快速移动,保持重心稳定。
他练得很认真,每个动作都做到位,反复练了很多遍。
亲卫看着他练步法,更纳闷了,但这次没敢问。
而在驿站的另一头,马超也在做准备。
他让人把铁木长枪拿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
枪杆没有裂纹,枪头没有松动,绑绳也没有磨损。
他又让人端来一盆水,亲自把枪头上的灰尘洗掉,再用干布擦干。
马岱蹲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大哥,至于吗?你跟主公比划两下就行了,还搞得跟真要上战场一样。”
马超没有抬头,继续擦枪:“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马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跟主公又不是仇人,用得着这么认真?”
马超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马岱:“正因为不是仇人,我才要更认真。”
马岱愣了一下。
马超把枪靠在墙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你想,主公待我不薄。”
“当年我从西凉败退到成都,手下没几个人,身上没几个钱。”
“他给我地盘,给我兵马,给我在成都安家,这份恩情,我记着。”
“那你还要跟他打?”
“打,不是因为不敬,是因为敬。”马超说,“西凉的规矩,你要让将士们服你,就得拿出真本事。”
“我当年在西凉能镇住场子,是因为我枪快。现在跟着主公,将士们看的是我,也是他。如果主公连我都打不过,西凉那些骄兵悍将凭什么服他?”
马岱皱了皱眉:“你就这么确定你打得过主公?”
马超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确定。”
“那你......”
“不确定才要打。”马超打断他,“如果我知道自己一定能赢,这架打着还有什么意思?正因为不确定,我才想看看,主公到底有多少本事。”
马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马超的脾气,劝不住。
“明天你看着就行。”马超说,“不管谁赢,都不要插手。”
马岱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入夜后,驿站安静了下来。
士兵们大多已经睡了,只有哨兵在营地里巡逻。
马超没有睡,坐在帐篷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
西北的星空比成都清亮得多,银河横贯天际,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武威,父亲教他认星星。
父亲说,人这辈子就像天上的星星,有的亮,有的暗,但都得在自己的位置上待着,乱跑就会撞上别的星星,两败俱伤。
他现在算是找到自己的位置了吗?
马超想了想,觉得应该算。
跟着刘铮这几年,虽然打了不少仗,但每一次打完心里都踏实,不像以前在西凉,打赢了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刘铮给的东西,不只是地盘和兵马,还有一个方向。
马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帐篷里躺下。
明天还要打一架,得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