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睡了一个好觉时,临时办公点的技术室里却依旧亮着灯。
叶驰推门进去时,技术人员正把一张张底片放在灯箱上,旁边摆着已经完成初步编号的照片。
“有结果了?”叶驰问道。
技术人员回过头,说道:“十七张底片里,有十一张可以正常显影,另外六张受潮严重,只能恢复局部画面。”
“先说能确认的。”叶驰说了一句。
技术人员把第一组照片推到叶驰面前后,说道:“第一张拍摄地点应该是滨江县港口临时指挥部,时间在四年前的冬天。”
“照片里有三个人,站在中间的是杨国成,左边是钱承恩,右边是何大。”
叶驰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照片里的三个人并没有面对镜头,杨国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钱承恩弯着腰,何大则站在一旁,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包。
看上去只是一次普通的工作会面,可照片的右下角还拍到了一张桌子。
桌上摆着三只没有盖子的茶杯、一部录音笔和一叠被拆开过的信封。
“这不能直接证明他们在分钱。”技术人员提醒道。
“我知道。”叶驰应道,“但能证明他们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见过面,而且照片里出现了不属于正式会议的东西。”
“第二组呢?”叶驰问道。
技术人员换了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拍摄在南门旧粮库后面的施工空地,画面中有杨国成、郑怀松和另外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
男人只露出侧脸,距离镜头也比较远,脸部被水汽和灯光遮住了一部分。
叶驰看着那张脸,眉头慢慢皱了起来,问道:“这个人是谁?”
技术人员说道:“最初无法确认,但我们调了市政府过去几年的会议录像、车辆进出记录和公开活动照片,已经做了三轮比对。”
“结果呢?”叶驰继续问道。
“是马奉山。”技术人员回应着。
叶驰一怔,马奉山是杨国成身边最稳定的协调人,平时不在前台争功,也很少在会议上公开替杨国成冲锋,但只要涉及项目推进、企业接触和干部之间的传话,他几乎都会出现。
可马奉山并不是普通的机关干部,他是典型的官二代,父亲马启明曾在省交通系统任职,退休前分管过港口建设和重大基础设施项目,母亲则在省属国企工作。
马奉山大学毕业以后没有直接进机关,而是去了深市,借着父亲留下的人脉和自己在商场上的手腕,创办了深越实业集团。
深越实业表面上做港口物流、工程材料和城市更新,实际上还控制着几家供应链和项目咨询公司。
公司总部在深市,日常经营交给职业经理人和他的弟弟负责,马奉山本人保留着关键股权和重大项目的决定权。
也就是说,他在永州是市政府副秘书长,是杨国成身边的协调人;
在深市,他又是几家公司的实际老板。
两种身份叠在一起,让他能够把外面的资本、施工队和项目资源带进永州,再把永州的工程和资金送回深市。
杨国成早年在省里工作时就认识马启明,后来又看中了马奉山懂企业、懂资金、也懂官场规矩,便把正在深市做得风生水起的马奉山请回永州。
马奉山先在市政府做副秘书长,后来又被提拔为副市长,明面上替杨国成协调工作,暗地里则成了杨国成和外部资本之间最稳固的接口。
过去大家只看见他在机关里替杨国成传话,却没有真正看清,他身后还有深市的公司、父亲留下的关系和一套可以随时转移资金的商业渠道。
可现在这张底片说明,四年前暗房和旧粮库水泵房开始准备的时候,马奉山已经在场。
“第三组照片。”叶驰沉声说道。
技术人员把几张照片摊开后,说道:“这一组拍摄时间比较分散,地点分别是滨江港、嘉河县旧城改造项目现场和市政府后面的停车场。”
“出现的人包括杨国成、马奉山、钱承恩、何大和郑怀松。”
叶驰没有再说话,他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一写在白板上,又在名字之间画出几条线。
杨国成在最上面,钱承恩和何大连在一起,郑怀松被放在右侧,马奉山则被写在最中间的位置。
“马奉山不是照片里最有钱的人。”叶驰说道,“但他可能是最清楚每条线怎么走的人。”
技术人员点头应道:“还有一张照片,只有半边画面,拍到一个人正在接电话,桌上放着一份干部推荐表。”
“推荐表上的名字被水汽挡住了,但纸张格式和市委组织部当年的用纸一致。”
“能恢复吗?”叶驰问道。
“还在做。照片上的人暂时只能判断是杨国成,旁边那只手像是马奉山的。”技术人员回应着。
叶驰把照片重新装进证物袋,封条上写下时间和编号后,才说道:“不要把像写成就是,继续做比对。”
“照片能告诉我们谁见过谁,不能替我们完成定案。”
这时,蓝凌龙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叠车辆轨迹和电话记录,先看了一眼灯箱上的照片,便说道:“第三张照片里的停车场,我查到了。”
叶驰抬头问道:“在哪里?”
“市政府后门,四年前十一月十七日晚上九点二十六分。”蓝凌龙把一张地图铺开,“杨国成的公务车没有进入停车场,是马奉山的车从东门进去,停了二十七分钟。”
“郑怀松的车在二十一分钟后进入,停留十三分钟。”
“钱承恩和何大的车呢?”叶驰又问。
“没有直接进入,但何大使用过一辆挂在运通石材名下的商务车,车辆在附近出现过。”蓝凌龙回应道,“当晚九点五十七分,商务车离开,往滨江方向走。”
叶驰看着那条被蓝凌龙画出来的路线,问道:“这条线和照片能不能完全对应?”
“不能说完全对应。”蓝凌龙摇头,“但时间、地点和人员交叉出现,已经足够把他们放进同一条核查线里。”
“很好。”叶驰说道,“你继续查车辆和电话,不要去接触马奉山,也不要让他知道底片已经确认到他。”
蓝凌龙点了一下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马奉山这种人真正危险的地方,不是他敢不敢动手,而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如果现在惊动他,四年前留下的痕迹可能会在一夜之间被重新解释。
而此时,临时办公点的另一间谈话室里,赵德林已经坐了两个小时。
他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热水,手腕上的控制措施已经解除,但两名工作人员仍然坐在他对面。
叶驰拿着刚刚打印出来的车辆轨迹走进去,坐下后没有立即问暗房。
“你知道杨国成被控制以后,最先被查的是什么吗?”叶驰问道。
赵德林抬起头应道:“查我。”
“不是。”叶驰把一张照片放到他面前,“先查这间房子为什么存在,谁让人修的,谁知道里面有什么。”
赵德林看着照片里的水泵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是四年前修的。”
“谁安排的?”叶驰问道。
“市水务部门下的施工任务,表面上是旧粮库排水改造。”赵德林说道,“具体是哪位领导签的字,我不知道。”
“施工队是我找的,线路是我让人接的,后面的门也是我安排人留下的。”
“你只负责施工,不负责资金?”叶驰问道。
赵德林摇头应道:“我接触不到那么多钱。工程款从水务项目里走,后来多出来的那部分,是马奉山让人送过来的。”
叶驰一怔,问问:“送给谁?”
“送给施工队。”赵德林说道,“他说这是追加的安全费用,让我们不要在竣工图里标出后面的房间。”
“你见过马奉山和杨国成同时出现吗?”叶驰又问。
赵德林看了一眼桌上的底片照片后,怔了好一会儿才应回道:“见过一次。”
“在哪里?”叶驰问道。
“就是旧粮库后面。”赵德林应着,“杨国成站在水泵房里面看线路,马奉山在外面等。”
“他们说话声音不大,我只听到一句,以后这里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叶驰问道:“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赵德林低下头应道:“因为以前我以为他们说的第三个人不是我。”
“后来呢?”叶驰追问着。
“后来我发现,杨国成真正信任的不是谁,而是谁知道得最少。”
“他让沈文海学他的动作,让周礼成负责开车,却从来不把完整路线告诉任何一个人。”
“你知道底片是谁拍的吗?”叶驰继续追问着。
赵德林摇头应道:“我只知道有一次马奉山带来一个老照相馆的人,进了水泵房不到半个小时。”
“那个人没有拍施工,也没有拍线路,只拍了几张桌上的文件和人。”
叶驰抬头直视着赵德林问道:“老照相馆的人叫什么?”
“不知道。杨国成叫他老周,但我不知道是不是周礼成。”赵德林回应着。
这个回答被记录下来后,叶驰没有继续逼问。
赵德林的口供让暗房的用途更加清晰,却还不能证明里面的照片就是为了收钱或者卖官而拍,他需要另一条线来印证。
与此同时,赵金龙的谈话也开始了。
赵金龙比赵德林沉默得多,他一开始只承认替杨国成保管过几次现金,后来在调查人员把车辆、取款记录和手机通话摆到他面前以后,才承认自己负责过一部分资金转移。
“杨国成给你的钱,来自什么地方?”叶驰问道。
“我不知道。”赵金龙说道,“他从来不说来源,只说这是别人送来的,要我分开保管。”
“分开保管在哪里?”
“一部分在我手里,一部分交给郑怀松,还有一部分由马奉山安排人转走。”
“转到哪里?”
赵金龙沉默了很久后说道:“有时是恒泰建设的账户,有时是汇安物业的账户,金额不大,但次数很多。”
叶驰把一张资金关系图推到他面前问道:“你说金额不大,是每一笔不大,还是总额不大?”
赵金龙看着那张图,一惊后,应道“每一笔不大。”
“加起来呢?”叶驰问了一句。
赵金龙没有回答,叶驰也没有催他,只是把一张银行取款记录放到桌上。
“四年前十一月十七日,郑怀松从滨江一家银行取出六十万元。当天晚上,钱承恩和何大出现在港口附近。”
“第二天,何大名下的公司向一家没有实际施工能力的材料公司支付了三十万元。你说这只是普通资金周转?”
赵金龙的嘴唇颤了几下后,说道:“我只负责拿钱,不负责决定钱给谁。”
“谁告诉你怎么分?”叶驰问道。
“马奉山。”
“谁最后确认?”
赵金龙抬起头,看了叶驰一眼,终于说道:“杨市长。”
这句话落下后,谈话室里安静了很久。
叶驰没有急着把这句话写成结论,而是追问:“你亲耳听到杨国成说过什么?”
“他说过,钱不能放在一个地方,名字不能出现在同一张纸上。”赵金龙应道,“马奉山负责把人和项目拆开,郑怀松负责把现金拿走,我负责临时保管。”
叶驰合上笔录后,问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赵金龙低下头,“意味着出了事,谁都只能说自己知道一段。”
“不是谁都只能说一段。”叶驰冷冷地说道,“是杨国成故意让你们每个人只知道一段,好让你们互相不能证明,也互相不敢背叛。”
赵金龙没有反驳,另一间询问室里,周礼成也终于松口。
他承认,自己不只是负责开车离开永州,还曾经替杨国成在外地办理过两次临时身份。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蓝凌龙问道。
“两年前。”周礼成说道,“那次不是为了逃跑,是为了让杨市长在外面参加一个不公开的饭局。”
“谁安排的?”
“马奉山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一家私人诊所取材料。里面有一张病历、一张新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部只能接电话的手机。”
“你见过照片里的马奉山吗?”
“见过。”周礼成回答得很快,“他就是负责把事情交给我的人。”
蓝凌龙把那张底片照片推到他面前后,问道:“这个人是不是他?”
周礼成只看了一眼,就点头说道:“是。”
“照片上的地点呢?”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确定是马奉山?”
“因为他每次找我,都穿这种灰色夹克。”周礼成说道,“他不喜欢穿西装,怕在外面太显眼。”
蓝凌龙没有放过这个细节,问道:“杨国成为什么要拍这些照片?”
周礼成沉默了一下,才说道:“他不是为了留纪念。”
“那是为了什么?”蓝凌龙问道。
“他说过,真正危险的不是别人知道你做过什么,而是别人不知道你手里还有什么。”周礼成说道,“他说,只要把照片和文件分开存,谁也不敢轻易动他。”
这句话和沈文海之前说的“人可以被查,名字不能被查”不同,却指向同一个人。
杨国成从来没有把证据当成单纯的自保工具,他把证据变成了控制别人、威胁别人和让别人继续服从的筹码。
凌晨一点,钱承恩和何大分别完成了第一次谈话。
钱承恩承认,自己曾经通过何大向外送过钱,但坚持说那只是为了滨江港项目能够顺利推进,不是为了购买县委书记的位置。
何大最初也只承认替钱承恩周转资金,可当叶驰把银行取款凭证、车辆轨迹和港口项目招标文件摆在他面前时,他终于承认,钱承恩送出的那一百万元中,有一部分经过郑怀松的手,最终进入了杨国成能够控制的资金链。
“杨市长有没有亲口承诺钱承恩可以当县委书记?”叶驰问道。
何大摇头说道:“没有。他从来不说这种话。”
“那他怎么让你们相信?”
“他说,滨江港是永州的窗口,谁能把港口抓在手里,谁就有资格在滨江说话。”何大应道,“钱承恩听懂了,我也听懂了。”
“马奉山在里面做什么?”
“他负责传话。”何大说道,“杨市长不想直接见的人,先由马奉山见。”
“杨市长不方便出面协调的钱和项目,也由马奉山安排。”
何大说完这句话后,整个人软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后,他忽然问道:“我现在把这些说出来,是不是已经晚了?”
叶驰看着他应道:“晚不晚,不由你决定。你现在能做的,是把事实说完整,把钱退清,把谁让你做什么交代清楚。”
“如果我把马奉山也说出来呢?”何大问了一句。
“我们查的是事实,不是你想把责任推给谁。”叶驰说道,“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会有其他证据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