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穆远征确认所有会场接入。
主屏幕分成十二个画面,第一排是九个县区会场。
第二排是市财政局、住建局、审计局和市属平台公司会场。
青川县的画面最不稳定,镜头偶尔闪动。
嘉河县会场里,主持全面工作的县长王志强端坐在正中,面前放着连夜整理出来的园区项目和资金台账。
他心里明白,陈书记要求各项目负责人全部列席,这次会议绝不会停留在口头表态上。
清河县会场里,主持县委全面工作的张景和提前十分钟到场,手边整齐摆着全县特色农业和重点工程的底册。
云山县会场里,县委书记孙丽华坐在中间,低声交代身边的副书记核对几个交通工程的排险清单。
滨江县会场里,主持工作的县长刘宗贤和负责港口改造的项目经理早早到齐,桌面上一字排开各项工程进度表。
青川县会场里,丁修远坐在最前面,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频繁整理桌上的材料。
省纪委专案组尚未正式进驻,但青川已经听到了不少风声。
有人说,市委书记今天会点名扶贫项目。
有人说,省里掌握了青川几十个干部的名单。
还有人说,丁修远已经被列入第一批调查对象,只是省委还没有下最后决定。
丁修远对这些传言没有回应,可当他看到主会场里陈默、林若曦、梁正阳和穆远征同时出现时,手还是下意识地抖了几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会议准时开始,穆远征拿起话筒说道:“各会场注意,会议现在开始。”
“今天会议不安排分会场发言,请各单位认真听会,按要求做好记录。”
话音落下,所有画面都安静下来。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讲话稿,稿子是市委办根据他前一晚的要求整理的,写了七页。
只是陈默没打算念讲话稿,如何开好这个会议,全在他的大脑里。
“同志们,今天召开这个会议,大家心里都清楚,永州近期发生了一件非常严重、影响也非常深的事情。”陈默说道。
各分会场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陈默的声音不高,经过会议室音响传到每个县区时,却比很多提高音量的讲话更加清楚。
“马家案件已经不是一个家庭、一个企业或者一个项目的问题。”
“马奉山、马奉川长期互换身份,深越实业通过关联企业和影子股权介入永州部分重点工程,相关资金、合同、车辆、人员和通讯记录,正在由省纪委、省公安厅以及有关部门依法核查。”
陈默一上场就把所有人关心的问题丢了上来,但语气异常平静,让大家的心情反而更加忐忑不安起来。
“我在这里首先强调一点:目前已经掌握的情况,要和最终结论区分开。”
“已经固定的证据,按照程序进入案件;”
“正在核查的线索,继续核查;尚未得到印证的判断,不能当成结论,更不能在下面相互传播。”陈默强调着,“这是对办案程序负责,也是对每一名干部负责。”
陈默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这一停顿不仅仅是主会场,所有的分会场,全部静得针落可闻。
“但区分线索和结论,不代表可以回避问题。恰恰相反,越是没有最终结论的地方,越需要把材料保护好、把现场保留下来、把事实一点一点核清楚。”陈默继续说道。
主会场里,梁正阳这才抬起了头,他知道陈默已经把今天的基调定下来了。
既不提前扩大案件,也不借程序尚未结束为由拖延工作。
“我今天不准备在这里宣布一份长名单,也不准备把所有问题都归到已经被控制的人身上。”陈默继续说道,“马家和杨国成留下的问题,需要依法查清。”
“但永州的问题不可能只靠几个人的口供解决,也不可能只靠抓走几个人就自然消失。”
“有人签过字,有人审批过,有人参与过验收,有人看见问题以后选择沉默,也有人曾经提出过意见,却被压了下来。”
“不同的人,承担的责任不一样。不同的事实,处理方式也不一样。”
“我们不会把主动说明的人和隐瞒毁证的人放在一起处理,不会把一般工作失误和收受利益混为一谈,也不会把被迫执行和主动谋利简单画上等号。”
“但是,谁也不能把‘我只是执行安排’当成永久的挡箭牌。你在文件上签了字,就要说明你依据什么;你参与了项目验收,就要说明现场看到了什么;”
“你分管财政、住建、扶贫或者国资,就要说明资金为什么这样拨、合同为什么这样签、工程为什么这样验收。”
“干部不是签字机器,岗位也不是责任隔离带。”陈默说到这话时,一字一句地说着。
这句话传到各会场后,很多人都低下了头。
嘉河县会场里,王志强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他曾经把工业园的原始数据交给陈默,知道这位市委书记最在意的不是谁说得漂亮,而是每一个数字能不能找到来源。
青川县会场里,丁修远脸色更加难看。
陈默没有点他的名字,却已经把财政、扶贫、住建和验收全部放到了同一张责任表上。
“第二个问题,是工作不能因为案件调查而停摆。”陈默认真地说着,“永州现在有道路、学校、供水、安置房、产业园和桥梁配套工程。”
“这里面有些项目可能存在问题,有些项目可能与涉案资金有关,有些项目目前还没有证据证明存在违法违规。”
“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群众的工资不能因此拖欠,学校不能因此停修,饮水工程不能因此无人维护,已经具备条件的民生项目不能因为干部被查就没有人签字。”
“从今天开始,各县区主要负责人要对本地项目负起第一责任。”
“不是让你们替办案机关下结论,而是让你们先保证工作有人管、材料有人交、现场有人看、群众有人答复。”
“已经依法查封、冻结或者明确要求暂停的项目,严格按照办案机关和上级部门要求执行。”
“没有被采取措施、但存在风险的项目,先做资金和工程量核验。”
“手续完整、资金来源清楚、确实关系群众基本生活的项目,在做好监管的前提下继续推进。”
“任何地方都不能用‘正在调查’四个字,把该发的工资不发,把该修的水管不修,把群众反映的问题挡在门外。”
陈默这一系列讲话,等于把后续的工作要求全部摆到了桌面上来,接下来,谁再违反了这些要求,他陈默绝对不会讲情节的。
接下来,陈默对文字材料问题作出了指示,他指示道:“所有与深越实业、马家关联企业、永州重点工程以及杨国成任职期间重大项目有关的合同、付款凭证、验收资料、会议纪要、工程签证、银行流水、电子数据和通讯记录,要重新清点、登记、备份。”
“原件在哪里,谁保管;电子资料存在哪台设备,谁接触过;项目是谁提出,谁审核,谁签字,谁付款,谁验收,都要形成清单。”
“可以补充说明,不能补签原件。可以纠正录入错误,不能倒填日期。”
“可以按照档案规定整理材料,不能把缺页、涂改、时间倒置和不完整验收悄悄补齐。”
“在调查期间,谁删短信、换电脑、转移账本、通知有关人员串供,谁就是在原有问题之外,主动增加新的问题。”
“我不希望今天会后,各单位忙着把材料装订得更漂亮。我希望大家先把真实情况保留下来。”陈默说道。
主会场里,卫国栋抬头看了陈默一眼。
这不是一句普通的纪律要求,它意味着市委已经预判到,有人会在案件调查和全市会议之后抢时间补漏洞。
“第四个问题,是举报和信访不能再被截留。”陈默说话时,目光落到主屏幕上。
“过去几年,永州积压了不少群众来信来访。有些问题属于政策理解,有些属于工程质量,有些属于征地补偿,有些涉及干部作风,还有些已经反复反映,却没有得到明确答复。”
“我不认为每一封举报信都是真实的,也不认为每一封举报信都能直接证明干部有问题。”
“但一封信是真是假,不能由被举报的人自己决定;一个项目有没有问题,也不能由项目负责人自己写一份‘情况属实、整改完成’就结束。”
“从今天开始,凡是涉及重点工程、扶贫资金、土地征收、移民安置和干部作风的信访事项,必须登记、转办、反馈、复核。谁负责接收,谁负责转交,谁负责办理,谁负责答复,都要留下痕迹。”
“对已经反映过、但没有处理结果的事项,组织、纪委、审计、财政和行业主管部门要按照职责重新梳理。不能因为过去没有答复,就把它当成已经办结;不能因为现在正在查案,就把群众再次挡在门外。”
“群众愿意把问题写出来,是对组织还有期待。我们不能让他们最后只剩下到处上访这一条路。”
何映秋听到这里,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一行字。
她分管信访稳定,知道陈默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要她简单增加接访次数,而是要把信访事项重新纳入市委治理和责任追踪。
陈默把问题和要求讲完后,终于提到了最最核心的事情,那就是稳定!
“最近不少同志把稳定理解成少出声音、少提问题、少让上级知道。我要明确告诉大家,这种理解是错误的。”陈默强调地说着,“一个地方没有群众反映问题,不一定说明治理得好,也可能说明群众觉得反映了没有用。”
“一个项目工地没有工人聚集,不一定说明工程运行正常,也可能是工资拖欠还没有到最后期限。”
“真正的稳定,是群众知道有人听,有地方说,说了以后有办理,有办理以后有结果。”
“真正的稳定,是干部知道只要按程序办事、把依据写清楚、把事实讲明白,组织不会因为他发现问题就先追究他。”
“但稳定也绝不是给违法行为争取时间。谁借稳定之名压举报、堵消息、扣工资,谁就是把矛盾推向更大的风险。”
“各县区和市直部门主要负责同志,会后要把今天的要求传达到项目一线。不要只在会议室里喊口号,要到工地、学校、乡镇和群众家门口去看看。”
陈默说到这里,声音第一次出现明显的锋利。
“我到永州以后,反复讲过一句话:看干部,不能只看汇报;看项目,不能只看效果图;看治理,不能只看有没有人被带走。”
“今天我再加一句:永州接下来的变化,不是看我们抓了多少人,而是看我们能不能让每一笔钱有去处、每一项工程有结果、每一个群众的诉求有回声。”
“这不是宣传口号,是市委对全市干部提出的基本要求。”
陈默停顿片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各分会场没有掌声,没人敢在这种会议上带头鼓掌。
但很多干部都在认真记。因为他们听得出来,陈默没有把今天的讲话变成一次情绪宣泄。
他是在告诉整个永州,马家案结束的不是一场抓捕,而是一套旧的工作方式。
“最后,是关于干部问题,我再强调三句话。”陈默严肃地说着,“第一,主动说明不等于有罪,但隐瞒事实、毁灭证据、串通口供一定会影响组织判断。”
“第二,曾经和谁共事、在谁手下工作、参加过谁主持的会议,不等于天然有问题。但如果明知问题存在仍然参与,明知材料虚假仍然签字,明知群众举报被截留仍然保持沉默,就不能再把自己包装成完全不知情。”
“第三,组织处理和刑事处理有各自程序。该由纪委监委核查的,不由公安机关替代;该由司法机关认定的,不由市委在会上宣布;该由行政部门接续的,不能等案件结束以后再开始。”
“我们既不能把案件办成一场运动,也不能把程序当成拖延的借口。”
他说完这句话,转头看向林若曦说道:“下面请林市长讲政府工作和经济运行安排。”
林若曦点点头,打开面前的文件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