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陈默带着贺明离开永州市委大院。
没有车队,也没有随行的市直部门负责人,就连市委办平时给陈默安排的专职司机,也被陈默留在了市里。
但是,这辆车的后备厢里却放着两只装满照相器材和录音笔的皮包,几个带封条的取证塑料袋,一把手电筒,两套换洗的便装,以及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两箱矿泉水。
原本陈默想自己开车,但他的手臂伤势还没完全好,前些天在省城留下的伤口虽已愈合结痂,可长时间用力转动方向盘难免牵扯痛楚。
贺明心细,出门前执意从陈默手中接过了车钥匙。
贺明稳稳握着方向盘,陈默坐在副驾驶上,腿上平铺着从省审计厅和市审计局连夜调出来的青川县重点项目底账资料。
车子开出市区的高架路,在陈默的示意下,贺明打了一把方向盘,没有上通往青川县城的高速路,而是直接拐进了通往青川北部黑金山区的旧省道。
贺明看着前方凹凸不平的路况,放慢了车速,关切地低声问道:“陈书记,这旧省道路况差,山路颠簸,您的手臂吃得消吗?另外,我们真不先去青川县委大院?”
陈默靠在副驾驶座上,右臂稍稍避开受力角度,看着前方的路况,平静地说道:“伤口没那么娇贵,颠不坏。”
“去县委看什么?看他们昨晚连夜打扫出来的迎宾楼,还是听他们把背熟了的汇报材料念一遍?”
“搞调研,如果不去看矛盾最集中的地方,不去看群众反映最强烈的地方,那跟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有什么区别?青川这几年资金缺口最大的项目,主要集中在哪个乡镇?”
贺明一边稳健地观察路面避开坑石,一边回答道:“在北部的石门镇。审计材料显示,青川县近三年申报的十七个扶贫和民生保障项目里,有八个落在石门镇,申报的总投资有一亿两千多万元。”
“石门镇地处深山,山里有全省储量靠前的大型钼矿和铅锌矿。”
“近几年,全县重点扶持的私营骨干企业金峰矿业就在石门镇扎根。县里以矿山生态修复和特色扶贫养殖基地的名义,每年都从财政和扶贫专项资金里给他们划拨大额补助。”
陈默翻看着手中的装订册,又抬眼看了看前面的山路,问道:“金峰矿业的老板叫什么名字?和县里的干部是什么关系?”
贺明回答道:“老板叫黄天龙,是青川本地人,早年倒卖矿石起家。”
“这几年在县里拿下了好几个矿山采矿权,听说背后是县委丁修远书记的大力支持。”
“前年市纪委转交过一封匿名信,反映丁修远的亲属在金峰矿业占有暗股,后来被县里以查无实据为由压下来了。”
陈默合上材料,目光一沉,说道:“一条给矿山拉矿石的专用道路,如果挂着扶贫连心路的名号从上面要钱,这笔钱究竟花到了哪里,只有到了现场才看得明白。”
“到了石门镇,我们不进镇政府,也不找管委会的人,车子停在镇外,我们走进去看。”
贺明点头应道:“明白,陈书记,相机和录音设备我都带好了,沿途的路线我也记在了本子上。”
就在贺明开着越野车在颠簸的旧省道上匀速行驶时,青川县委大院三楼,气氛却格外紧张。
县委书记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县委书记丁修远、县长齐志勇、常务副县长、县财政局长姜德荣、住建局长赵宏伟,以及刚从乡下赶回来的石门镇党委书记郭万祥,五个人站在桌子对面,个个神情不安。
“今天上午市里的视频会议,陈默最后讲的那几句话,你们都没听懂吗?”丁修远沉着脸,看着面前的几个人,不满地说着,“陈默在会上说,真正的问题往往在没有人通知、没有人陪同、也没有人准备讲解的地方。这话是冲谁说的?这分明就是在敲打我们青川!”
齐志勇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小心翼翼地说道:“丁书记,市委今天这个调子,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马家两兄弟被省里带走了,杨书记也出事了,金峰矿业那边借着几个项目走过几笔账,万一市里真要查起来,我们可就危险了。”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丁修远瞪了他一眼,打断了齐志勇的话,“省纪委专案组来永州还得办交接手续,具体进驻时间省里还没定。梁正阳手里没有确凿线索,也不可能直接越过县委来抓人。”
“陈默刚回市里,市里各部门一堆烂摊子等着他定调子,他就算真要下来调研,市委办也得提前发公文,市局也得派车开道。”
“只要我们抢在前面把手头的账目和现场理顺,谁来查也抓不到我们的把柄。”
丁修远说到这里,转头看向县财政局长姜德荣吩咐道:“德荣,你现在就带人回财政局。”
“把这几年县里给金峰矿业和盛达建设拨的所有款项凭证全找出来。凡是打着扶贫贴息、矿山复绿、乡村道路名义拨出去的钱,只要上级没有正式立项批文的,连夜把账目改过来,全改成城投公司的应急周转借款。”
“资金去向的报表上,千万不能直接出现金峰矿业和盛达建设的名字,听清楚没有?”
姜德荣擦着脸上的汗,连连点头应道:“丁书记,我明白,我回局里后,亲自带着会计做,保证把新账做规范,不留漏洞。”
丁修远补充道:“原始凭证千万别在局里撕毁,全锁进保密保险箱,等风头过去再处理,免得弄出动静让人起疑心。”
丁修远又看向住建局长赵宏伟问道:“宏伟,石门镇那个移民安置小区,上个月老百姓按手印寄到市里的信访件,你打算怎么处理?”
赵宏伟面露难色地回答道:“丁书记,那批安置房确实是盛达建设垫资赶工建起来的,赶工期地基夯得不实,墙面裂缝多。”
“加上盛达去年资金吃紧,把两千多万工程款挪到矿山去买设备了,欠了本地泥瓦工人的工钱,工人和老百姓天天堵在物业闹,我这边也一直在压着。”
丁修远敲着桌子说道:“压着不是办法,今天下午你带局里的人去石门镇,带点现金过去。”
“那几个挑头上访的老住户,一家给两万块钱慰问金,让他们写下息访保证书。”
“那些要工钱的工人,让派出所和治安队出面,以扰乱治安的名义先把人劝散,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市里闹事,就依法办他。”
赵宏伟连忙应道:“好的,丁书记,我这就去办,一定把人看死在镇里。”
最后,丁修远的目光落在了石门镇党委书记郭万祥身上,严肃地交代道:“万祥,石门镇是全县的重头戏,千万不能在你的地界上出乱子。”
“你回镇里办三件事。第一,矿山那条运矿路,马上拉铁丝网挂维修牌子,禁止社会车辆进出。”
“第二,金峰矿业的采石场和选矿车间,今天白天全部停工,对外就说是安全自查,别让矿车在路上跑。”
“第三,矿山尾矿库那个排污口,安排挖掘机倒上黄土掩盖起来,别让人看出痕迹来。”
郭万祥一听,保证道:“丁书记,您放心,石门镇我都打点好了,镇派出所的巡逻车一直在转悠,真要有生面孔或者记者进山,卡口马上能收到消息。”
“只要进了石门镇,我保证谁也查不到任何问题。”
丁修远摆了摆手,坐回椅子上说道:“都去办吧。把事情办妥帖,大家继续安心干工作;要是谁那里漏了风声,捅出大篓子,谁自己担着!”
几位局长和郭万祥低声答应着,快步退出了办公室。
当青川县委大院里忙着安排防范措施时,贺明开着车,载着陈默已经驶入了石门镇的地界。
刚翻过一道山梁,山路两旁的树叶上就挂满了厚厚的灰色粉尘,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柴油烟味。
车子开到青石岭村路口时,前面的路已经被十几辆满载矿石的大卡车堵得水泄不通,喇叭声响个不停。
贺明把车稳稳停在路边的空地上,熄了火,快步绕过来照应。陈默推开副驾驶车门走下车,下车时右臂动作微缓,但神情沉毅自若。
贺明背着包,拿着相机紧紧跟在陈默身后。
只见前面的路中央横着几根粗圆木和碎水泥涵管,几十块大石头堆在路口。
上百名穿着旧衣服、满脚泥泞的村民正拿着扁担和铁锹,死死守在路当中,把后面的运矿大货车拦在路上,谁也不让开。
路边的石壁旁立着一块高大的汉白玉石碑,上面刻着几个显眼的大字:
“青川县精准脱贫民生示范连心路·投资两千四百万元·青川县人民政府立”。
然而,石碑下方原本修建的水泥路面,早已被压得不成样子。
深深的车辙一道连着一道,水泥块碎成了瓦砾,露出里面弯曲的钢筋,路中间满是黑褐色的泥水坑。
大卡车开过溅起来的烂泥,把路边村民自建房的外墙泼得污黑一片。
不少村民瓦房的墙体被矿车震出了一条条明显的裂缝,埋在地下的自来水管也被压裂了好几处,自来水混着泥水在路面上流淌。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妇女,正提着塑料水桶,在路边的一眼老水井前排队接水。
一名满脸皱纹的老汉坐在路当间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根毛竹扁担,对着矿车司机大声喊道:“你们今天谁也别想过去!除非从老汉身上轧过去!”
老汉身边围着不少年纪相仿的村民,个个神情愤慨。
“这条路当年是县里让我们每家掏三百块钱集资、占了我们几十亩好田才修起来的扶贫路!”
“修好没半年,全成了金峰矿业拉矿车的大道!几百辆重型车日夜连轴跑,把路压烂了,房子震裂了,水管压爆了三天都没人修,村里人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
“今天不把水管修好,不赔偿房屋裂缝,一辆矿车也休想开过去!”
这时,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在路旁响起。
两辆皮卡车从矿山方向疾驰而来,车门推开,跳下来十几个穿着深色工作服、戴着安全帽的年轻后生,手里拿着长铁棍和橡胶警棍。
领头的壮汉叫彪子,是金峰矿业保卫部的人。
彪子手里的铁棍在石头上狠狠敲了一下,冲着老汉大声嚷嚷道:“老头,我看你们是不想过安生日子了!”
“丁书记早有批示,全县要全力保重点工业项目!”
“金峰矿业是县里的交税大户,我们矿车在路上耽误一个小时,损失你们赔得起吗?”
“赶快把路上的石头搬开!要是耽误了生产,把你们全带去派出所办手续!”
说着,彪子一挥手,身后的几个后生便冲上前去,粗暴地把路当中的水泥涵管踢开。
一个后生伸手去推坐在石头上的老汉,老汉年纪大了,脚下一滑摔倒在泥水里,手里的水桶也被踩变了形。
周围的村民见状顿时激动起来,几个年轻村民拿着锄头想冲上来讲理,却被几个拿着铁棍的后生拦住,双方在泥地里推搡拉扯,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住手!”陈默快步走上前去,大声喝道。
陈默这一喊,让吵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半截。
彪子正推搡着一位拉架的老大娘,听到喊声转过头来,打量了陈默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谁啊?跑石门镇来管闲事?知不知道金峰矿业是县里重点保护的企业?”
“少在这里多管闲事,赶紧走开!”
贺明早已站在旁边,举起便携相机,快速按动快门,把现场压烂的路面、断裂的水管、手拿铁棍的保卫人员,以及摔在泥里的老汉清清楚楚拍了下来。
彪子见贺明在拍照,脸色一变,指着贺明骂道:“拍什么拍?把相机给我交出来!”
陈默迈步挡在贺明身前,看着彪子,严肃地说道:“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国家花两千多万建的民生扶贫路,是给老百姓通行的,不是给私营企业的重卡肆意碾压破坏的。”
“村民的自来水管被压烂了,房子被震裂了,你们不仅不解决,反而拿着铁棍对群众动手,这是谁给你们的权力?”
“是县委丁修远给你们的,还是石门镇党委给你们的?”
彪子平时在矿区仗着有后台横行惯了,但见眼前的中年人沉着冷静、气度不凡,张口就点出县委书记的名字,一时间心里犯了嘀咕。
他往后退了一步,收起铁棍说道:“这是我们矿上和村里的地界纠纷,县里领导都是知道的。”
“你们要是外地来的,最好少管闲事,免得在山里惹麻烦。”
陈默严肃地说道:“把地上的老人扶起来,把弄坏的水桶赔偿给群众。”
“路上的矛盾,要按法规和政策来协商解决,容不得任何人拿铁棍对群众施暴。贺明,把车牌号和人员现场都拍清楚。”
彪子见陈默态度极其坚决,而且旁边的人一直在专业取证,摸不清对方到底是省里巡视的干部还是大报社的记者,一时不敢把事态扩大。
他咬了咬牙,向手下招手道:“行,今天先不跟你们纠缠,我们去镇里找郭书记!”
说完,彪子带着手下人上了皮卡车,灰溜溜地倒车退向矿山方向。
看着两辆皮卡车灰溜溜地倒车掉头、扬起漫天尘土狼狈离去,原本围在四周的村民们爆发出了一阵激动的欢呼。
几名原本攥紧锄头的年轻村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谁也没想到,平日里在石门镇横着走的保卫部打手,竟然真被这位陌生的中年干部当场喝退了。
陈默收回目光,神色依然凝重如铁。
一条耗资两千多万元的民生扶贫连心路,如今被矿企重卡彻底碾成了瓦砾泥坑;村民房屋被震裂、饮水管线被压爆数日无人问津,甚至光天化日之下还有黑恶保卫人员手持长棍恐吓、肆意欺凌群众。
青川县这潭水到底有多深,金峰矿业背后究竟站着谁,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陈默转过身,快步走向摔倒在泥水里的老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