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全场工人与围观群众难以置信的目光,陈默神色从容而肃穆,目光平和地迎向每一个人。
在场的工人们看着眼前这位气度沉雄、目光清澈如水的中年人,心中的疑虑正一点点消散。
孙建国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陈默。他在电视新闻里见过新任市委书记的照片,此时仔细对照,神态面貌果然分毫不差。
孙建国回过神来,快步走上前,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用塑料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铁盒,急忙打开盒盖,拿出一沓折叠整齐的单据复印件。
“陈书记,您要是真能替老百姓做主,请您看看这些材料!”
孙建国双手把单据递到陈默面前,声音发颤地说道:“这个项目从开工就没按规矩办!盛达建设的老板叫黄德发,是县委丁书记的亲戚开的空壳公司。”
“县住建局把三千六百万工程款早早就打进了盛达的账户,但盛达在施工时不仅买便宜的地条钢和劣质水泥,甚至在去年八月,直接把安置房专款账上的两千四百万元给转走了,说是借给金峰矿业买采矿破碎机!”
孙建国说到这里,又指着最上面一张盖着财务专用章的内部资金审批单,情绪激动地指证道:“这是盛达财务当时让我签字核对的内部借支单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县住建局长赵宏伟的批示。”
“说是经丁书记同意,优先保障矿山技改,从安置区项目专款中借出两千四百万,工人工资由盛达自筹解决。最底下还有县委丁修远书记的亲笔签名!”
陈默接过那张单据复印件,低头仔细审视。
单据上写得明明白白,鲜红的公章盖在审批意见处,下面果然有一行遒劲的钢笔签名:“修远已阅,照此办理”。
易地扶贫搬迁专项资金属于国家明令禁止挪用的专项民生款项,如今却在县委书记和住建局长的一纸签字下,变成了私营矿山购买采矿设备的垫付款。
陈默向身边的贺明示意了一下。贺明立即举起相机,对准这份资金调借单复印件进行多角度特写拍摄,连同公章和签名笔迹完整记录下来,随后将材料放进防潮文件袋中。
陈默收好材料,对孙建国说道:“老孙,这份材料我们收下了。”
“你们工人的工资数额、出工名册,尽快整理出一份清单交给市里。”
“请大家保持秩序,相信组织,我们绝不让劳动者的血汗钱打水漂。”
工人们听了这番话,纷纷点头,悬着的心稍微放了下来。
就在陈默固定好证据的同时,石门镇党委书记郭万祥开着车赶回了镇政府。
刚跨进镇委大门,金峰矿业保卫部的彪子就捂着缠了纱布的右手迎了上来。
“郭书记,出大乱子了!”彪子神色慌张地汇报着,“刚才青石岭路口来了两个开永州旧越野车的人,中年那个身手利索,说话极有架子。”
“年轻的一直在拍照,不仅拍了矿车压坏的路,还去了后山空壳养殖场,在排污沟里取了三瓶污水样!”
“刚才有人在安置小区看见,老孙把当年盛达挪用两千四百万资金的调借单底单给那两个人翻拍了!”
“什么?两千四百万的调借单底单被拍了?”郭万祥脑门上冷汗直流,一把抓住彪子的衣领喝道,“那单子上有丁书记亲笔签字!”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连几个人都看不住?”
彪子哭丧着脸说:“郭书记,他们走的小道,车子停在村外树林边上,根本没走大路卡口啊!”
郭万祥松开手,在屋里急得团团转,赶紧吩咐道:“马上通知派出所和镇联防队,把石门镇往外走的所有路口全部设卡,一定要把那辆永州越野车拦下来!”
“不管是记者还是暗访的,绝不能让他们把底单带出石门镇!”
安排完之后,郭万祥哆嗦着手,掏出手机给县委书记丁修远拨通了电话。
而在青川县委办公室里,丁修远正坐在办公桌前,有些焦躁地听着市委办公厅值班室的电话。
市委办的值班秘书在电话里礼貌地答复道:“丁书记,陈默书记今天上午十点半和秘书贺明同志外出轻车简从调研了,行程未在办公室报备,市委各部门正常开展工作。”
听到“轻车简从调研、未在办公室报备”几个字,丁修远心里咯噔一下,手一抖,把桌上的茶杯碰翻在地上。
在全市干部视频会上,陈默那句“真正的问题往往在没有人通知、没有人陪同的地方”在丁修远脑海里一遍遍盘旋。
丁修远擦着脸上的冷汗,喃喃自语道:“陈书记不在市里,难道他直接去石门镇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桌上的专线电话响了起来。
丁修远抓起听筒,郭万祥焦急万分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丁书记,大事不好了!刚才有两个开永州越野车的人,在石门镇把空壳养殖大棚拍了照,取走了排污沟的水样,还从孙建国手里把盛达挪用两千四百万专款给矿山的调借单复印件全拿走了!”
“年轻人拿着专业相机,中年人沉着脸一身威严,气度大得很啊!”
“啪嗒”一声,丁修远手中的听筒滑落在了桌面上。
丁修远脸色灰白,浑身瘫软地靠在椅背上。
他原本以为市纪委没有手续不敢跨县查办,原以为自己还有几天时间把账目补全、把信访摆平。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市委书记陈默竟然如此雷厉风行,不惊动各级部门,一个人带着秘书直接扎进了石门镇最核心的病根上。
“完了,全完了。”丁修远看着天花板,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
在极度的恐慌中,丁修远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丝垂死挣扎的念头。
万一不是陈默呢?市委书记怎么可能没有任何公文、不带随行人员,直接开着旧越野车下矿区?
会不会是市直哪个部门暗访的干部,或者是哪个大报的记者在借机诈人?
想到这里,丁修远猛地打了个寒战,从椅子上一把直起身子,抓起桌上滑落的专线听筒。听到里面传来的盲音,他手颤抖着迅速重新拨通了郭万祥的电话。
电话刚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那头传来郭万祥战战兢兢的声音:“丁……丁书记,我们在设卡……”
“郭万祥!你现在脑子给我清醒点!”丁修远压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喝道,“你刚才说的那个中年人,到底是不是陈默?你亲眼见到了没有?”
郭万祥结结巴巴地回答道:“丁书记,我……我刚才在县里开会,刚回镇里还没见着。是彪子和孙建国他们说的,说中年人当众说自己就是市委书记陈默……”
“他说你就信?你长脑子是干什么用的?”丁修远厉声打断道,“市委一把手下来调研,市委办没有任何行程报备,没有常委陪同,连公安警车都没派,哪有这么办事的?”
“万一是外地记者冒充的,或者是哪里跑出来的生面孔故意诈你们呢?”
丁修远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急促而严厉地命令道:“你听清楚了!你现在立刻亲自去查!第一,马上派人去找孙建国和安置小区的住户,把永州新闻联播里陈默书记视察的照片翻出来给他们认,看看到底是不是陈默本人!”
“第二,马上调石门镇进出口所有的高清卡口探头,查清楚那辆越野车的车牌号到底属于哪个单位!”
“你立即去查,必须给我查清楚到底是不是陈默来了!”丁修远对着话筒厉声催促道,“查实清楚了,一分钟都不要耽搁,马上给我回电话!要是捅了天大的篓子,或者弄错情况让人跑了,谁那里出了漏子谁自己担着!”
郭万祥在电话那头被吼得冷汗直冒,连声应道:“是!是!丁书记,我明白,我这就亲自去查,十分钟内一定给您回电话!”
放下电话,丁修远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不怕陈默是假的,这个活阎王怎么不声不响到了青川县呢?
而这个时候,在石门镇外几公里的山间小路上。
贺明把黑色越野车平稳停在树林边上,熄了火。
坐在副驾驶上的陈默示意贺明清点物品,贺明迅速将取样瓶、老支书的行政处罚决定书、包工头孙建国提供的资金调借单复印件,以及上百张现场照片整整齐齐地收进皮包里,拉好拉链。
整个违规套取资金、截留挪用扶贫专款、污染耕地以及打击报复上访群众的证据链已经全部闭环。
陈默拿出手机,一个电话打给了梁正阳。
电话只响了一声,梁正阳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陈书记,有事是吧?”
陈默看着车窗外的大山,平静而严肃地说道:“正阳同志,我现在就在青川县石门镇。”
“经过我和贺明现场走访核实,青川县委书记丁修远、县住建局长赵宏伟、石门镇党委书记郭万祥等人,存在虚报冒领扶贫养殖资金、强占耕地、违规挪用安置房专项资金两千四百万元给私营矿企购买设备、纵容重金属洗矿废水排入农田,以及违法截访拘留老党员等严重问题,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陈默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后,明确指示道:“你立刻协调省纪委陆正方专案组,做好组织留置准备。”
“第一,对青川县委书记丁修远、住建局长赵宏伟、财政局长姜德荣等人依法依规采取留置审查措施;”
“第二,协调市公安局治安和特警力量,即刻进驻石门镇,全面查封金峰矿业和盛达建设的财务账册,封控涉黑保卫人员,依法保护现场群众和证据,绝不给他们转移资产和串供销毁证据的机会。”
电话那头,梁正阳的声音清晰而果断地回答道:“请陈书记放心,省纪委陆正方主任和专案组的同志已经做好进驻准备,警力和办案人员立刻全速赶往青川,把这起侵害群众利益的贪腐案一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