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辆公务车赶到现场时,陈默已经把洗矿污水的取样都取到了。
青川县委书记丁修远、县长齐志勇、副县长林学斌、住建局长赵宏伟,还有县水利局的几个头头,急匆匆推开车门下了车。
石门镇党委书记郭万祥一直缩在台阶下面。他一看到县里的大队人马赶到,跟见了救命稻草一样,连滚带爬地迎上前去。
郭万祥满脑门子虚汗。他凑到丁修远耳边,带着哭腔小声汇报道:“丁书记,市委陈书记就在单元门门口站着!不仅拿到了洗矿污水的取样,连当年那张两千四百万调借单的底单,都被孙建国那帮泥腿子翻拍给他了!”
丁修远脚下一停。他转头瞪着郭万祥,低声训斥道:“慌什么慌!闭上你的嘴!堂堂镇里的一把手,成何体统!”
郭万祥被骂得不敢再吭声,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丁修远在青川当了八年一把手,官场上的风浪见得多了。他心里虽然突突直跳,脸上却迅速换了一副沉重自责的神态。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扣好西装纽扣,把领带扯正。
一号楼门前,陈默背着手站在台阶上。他身上穿一件半旧的深灰夹克,袖子挽着,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秘书贺明提着公文包,笔直地站在旁边。
周围的空地上,原本只有几十个讨薪的民工和安置小区的住户。可一听说县委书记和县长全来了,青石岭村的村民、下磨盘村的群众,还有镇上做小买卖的商贩,全都跑过来围观。场地上一下子聚了四五百号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丁修远走到陈默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伸出双手想跟陈默握手,脸上换了一副特别恳切的神态。
可陈默把两只手背在身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丁修远伸着双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来。
丁修远主动检讨道:“陈书记,听说您深入石门镇调研,我和县委县政府一班人马上就赶过来了。我们来晚了,让您在基层受累。这是青川县委工作没做好!我代表县委班子,向您做深刻检讨!”
陈默站在台阶上看着他,没接他的话。
丁修远见陈默不吭声,以为事情还有缓和的余地,立刻开始讲起大道理。
丁修远接着解释道:“石门镇在大山深处,底子薄,欠账多。这几年县里为了打赢脱贫攻坚战,搞工业强县,引进了金峰矿业这些骨干企业。”
丁修远叹了口气补充道:“但在推进过程中,步子迈得有些快。”
丁修远接着低声汇报解释道:“部分基层干部政治素养不高,工作方法简单粗暴。”
丁修远摊开双手解释道:“少数群众思想又比较保守,这才在工农协调中产生了一些矛盾。”
丁修远急切的检讨表态道:“县委原本定在下周一开常委会专题化解,没想到陈书记您亲自下来摸底了。”
这一套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把挪用资金、毁路毁田的恶行,全推成了发展阵痛、方法粗暴和群众思想保守。
站在一旁的县长齐志勇和住建局长赵宏伟,也跟着连连点头。
丁修远趁热打铁,他指着停在后面公务车劝说道:“陈书记,山里天黑得早。”
丁修远指着窗外关切地补充道:“山里风大湿冷,山路也不好走。”
丁修远接着恳切地劝说道:“听说您手臂上还有伤,县委特意协调了一辆开着暖气的中巴车。县委常委会会议室里台账和汇报材料都备齐了。”
丁修远躬身请求道:“请陈书记上车,我们陪您回县委听取专题汇报,也请陈书记作重要指示。”
周围看热闹的几百号老百姓一听这话,顿时交头接耳起来。
大家都以为市委的大领导要被县领导请上专车,回城里去吃大餐了。
包工头孙建国急得直搓手,眼巴巴看着陈默。
陈默冷笑了一声,他看着丁修远说道:“丁修远同志,你这嘴皮子功夫真是不简单!”
陈默目光如电,冷笑着斥责道:“念起稿子来一套一套的,讲得大义凛然!”
丁修远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陈默说着话时,走下台阶,他的目光在丁修远、齐志勇和赵宏伟脸上扫过,声音猛地提高。
陈默大声质问责备道:“发展阵痛?方法粗暴?思想保守?你说的可真轻巧!”
陈默指着眼前的泥坑怒声斥道:“国家拨了两千四百万修水泥路,通车才半年就烂成了碎石堆!水管被矿车压爆了整整四天四夜没人管!这是你嘴里的发展阵痛,还是老百姓身上被割肉的痛?”
陈默一脸愤怒,走上前一步,大声质问道:“下磨盘村的老支书赵德全,七十多岁的人了!”
陈默环顾四周的高官厉声说道:“老人当年在南疆打仗丢了一条胳膊,是立过战功的老党员!”
陈默指着远处的山坡怒声斥责道:“为了村里被强酸污水烧焦的口粮田,老人去县里反映情况。”
陈默逼近丁修远大声质问道:“你们动用派出所把老支书关了十五天拘留,还停了全村贫困户每个月两百块钱的低保!这也是你嘴里的工作方法简单粗暴?”
陈默指着丁修远的鼻子痛斥道:“丁修远,你成天把大局挂在嘴边,你眼里的大局到底是什么?”
陈默严厉喝问道:“是在办公室里吹空调,还是给那些黑心矿霸保驾护航?”
陈默一字一句,字字如刀,扎在丁修远的心窝窝上。
丁修远脑门子上渗出一层虚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齐志勇低着头不敢看陈默,赵宏伟更是吓得两腿发抖。
周围围着的几百个老百姓听得解气,人群里一下子响起了热烈的巴掌声和叫好声!
陈默指着小区外面满是烂泥的山路,对着丁修远继续喝道:“收起你那套官话!也收起你的中巴车,今天县里镇里的领导全到了,谁也别想回办公室喝茶!”
陈默抬手指向泥泞的山道下令道:“把公文包收了!裤脚挽起来!迈开两条腿,踩进烂泥里!”
“跟着我走一趟,好好看看你们干出来的政绩!”
说完,陈默理都没理丁修远。他迈开大步,脚上穿的便鞋直接踩进了没过脚踝的烂泥坑里。
陈默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贺明快步跟在后面。
丁修远咬着牙,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新皮鞋。
当着几百号老百姓的面,他只能硬着头皮踩进了烂泥浆里。
齐志勇、赵宏伟和郭万祥一帮干部也全踩了进去。几百名老百姓浩浩荡荡跟在后面,沿着泥路往前走。
队伍沿着泥泞的山道艰难前行,深秋的山风呼啸,刺骨冰凉。
丁修远脚下直打滑,平时坐惯了专车的身体根本吃不消。
他的西装裤脚全裹上了厚厚的黄泥壳,走得气喘吁吁,满头虚汗。
县长齐志勇和住建局长赵宏伟更是相互搀扶着,走得跌跌撞撞,狼狈不堪。
陈默走在队伍的最前头,脚下的便鞋沾满了黄泥,脚步却极其沉稳有力。
身后跟随的群众越来越多。青石岭村和下磨盘村的老百姓,还有沿途闻讯跑来的村民,全都跟在后面。
人群里有人扛着扁担,有人手里拿着铁锹,浩浩荡荡汇聚成了一片人海。
大家紧紧跟在陈默身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雷厉风行的市委书记身上。
队伍走到了青石岭路口,眼前那条耗资两千四百万修建的水泥路,早已被重型矿车碾得支离破碎。
路面上布满了半尺多深的烂泥水坑,几根生锈的钢筋狰狞地裸露在碎石堆外。
陈默在泥浆翻滚的路口猛然停下脚步,他转过身来,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地投向赵宏伟。
陈默大声喝道:“赵宏伟!你给我滚到前面来!”
赵宏伟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踩着烂泥水坑挪上前,缩着脑袋根本不敢抬头。
陈默指着脚下那片被压碎成瓦砾的烂路,厉声质问道:“赵局长,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
陈默眼中满是怒火地逼问道:“这就是你们县住建局报给市里、全票通过竣工验收的重点民生脱贫工程?”
陈默说完,指着脚下松散的碎渣怒斥道:“通车才半年,国家下拨的两千四百万民生资金修出来的路,就成了这副碎石滩!”
陈默蹲下身抓起一把碎渣质问道:“水泥标号为什么少用了整整三成?路基垫层厚度为什么缩水了一半?”
说这些时,陈默将手里的粉渣扔在赵宏伟脚下喝道:“这里面露出来的受力钢筋,为什么全是一拉就断的劣质杂铁?”
赵宏伟脑门上冷汗狂流,整个人都在打战,结结巴巴地辩解道:“陈书记,这路、这条路当时为了赶在脱贫大普查之前通车,工期实在太紧了。”
“盛达建设垫资施工,企业资金链吃紧,采购材料难免有些偏差。”
陈默一听,一步踏上前,逼视着赵宏伟喝道:“难免有些偏差?你说的可真轻巧!”
“你拿我当瞎子,还是拿党纪国法当儿戏?”
“《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条例》明令禁止,任何施工单位垫资承建政府投资项目!”
“你们县住建局不仅纵容盛达违规垫资,还在竣工验收单上全票盖章合格!”
“验收单上赵宏伟三个大字,清清楚楚写在上面!”
“每年县里报上来的几百万道路养护专项资金,又被你们挪到哪里去了?”
说到这里,陈默指着身后的百姓又怒斥道:“你身为县住建局一把手,到底是在为全县老百姓把关,还是在给黑心工程当保镖?”
赵宏伟被训得浑身打颤,低着头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陈默转过目光,冷冷看向站在一旁的青川县长齐志勇,严厉质问道:“齐志勇同志,你是县长,是青川县政府的第一责任人!”
“全县每一笔重大财政资金拨付,最终都要加盖你县长的印章!”
“两千四百万民生工程变成了豆腐渣,你这个政府一把手,难道平时也是聋子和瞎子吗?”
齐志勇脸色煞白,低下头自责道:“陈书记批评得对,是我作为县长监管失职。”
“县政府工作浮于表面,没有深入一线把关,我向市委作深刻检讨。”
陈默冷哼一声说道:“检讨的话回去写进材料里!今天我要的是动真格的整改!”
这时候,两辆载重几十吨的金峰矿业重卡轰鸣着冲了过来。
排气管喷着滚滚黑烟,重卡高音喇叭按得震天响,完全无视前方站满了干部群众。
大卡车飞速碾过烂泥坑,飞溅起大片污黑的泥汤子,直接甩在丁修远和赵宏伟的西装脸上!
卡车司机甚至从车窗探出脑袋,扯着嗓子大骂路上的群众不长眼睛。
陈默猛地一挥手,对着身旁的交警大队长厉声喝道:“立刻扣车!查验过磅单!”
交警人员慌忙上前拦住重卡,爬上车头拔下钥匙,取出了两辆货车的运输过磅单。
陈默接过磅单看了一眼,当场举在全体干部面前,大声质问道:“大家看清楚!”
陈默扬着过磅单大声念道:“两辆车核定载重都是三十吨,实际过磅重量居然高达六十八吨和七十一吨!”
陈默指着滚滚黑烟怒斥道:“超载整整一倍以上!几十吨的钢铁巨兽日夜在乡村公路上横冲直撞!”
陈默盯着交警负责人喝斥道:“县交警大队和路政中队就在两公里外的镇口,你们平日里是瞎了眼,还是收了黑钱当保护伞?”
交警大队长吓得冷汗直流,浑身颤抖着,却不敢说一个字。
周围的数百名乡亲顿时群情激愤,纷纷扬起扁担愤怒地喊道:“看看!这帮矿霸天天就是这么横冲直撞!”
一位老农扬着铁锹高声喊道:“路被压烂了,房子被震裂了,水管也被压爆了整整四天!”
人群里的乡亲们跟着愤怒呼喊道:“老百姓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这日子没法过了!”
陈默抬手示意乡亲们安静,随后大步走到路边那处塌陷两米多深的大泥坑前。
埋在地下的自来水主铁管被矿车彻底压断成两截,浑浊的水流正伴着黄泥汤不断往外狂喷。
陈默转过身,冷冷盯着随行的县水利局长喝道:“水利局长在哪里?站出来!”
县水利局长浑身发抖,战战兢兢地从人群里挪出半步,低声应道:“陈书记,我在。”
陈默指着喷涌泥浆的断裂主水管,声色俱厉地质问道:“这条主供水管道被压爆了整整四天四夜!”
“全村几百口人天天断水,摸黑去后山挑咸水喝!”
“自来水供水站离这里只有区区两公里,你们水利局为什么整整四天不来抢修?”
“两公里的路程,你们水利局是走不过来,还是根本没把老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
县水利局长吓得腿软,结结巴巴地推诿道:“陈书记,水利局接到过情况反映。”
“可这条管道当初是石门镇和村里自筹修建的,产权不在县水利局市政管网名录里。”
“按照权属划分,应当由石门镇经管站负责出资抢修,水利局一直在协调镇里解决问题。”
陈默猛地一挥手打断了水利局长的话,厉声怒斥道:“混账!老百姓断水四天,你跟我扯管辖权?”
“你跟我踢皮球?你是在办公室里当甩手掌柜当习惯了吧?”
“老百姓选你们当干部,是让你们为群众解决难题的,不是让你们画地为牢推卸责任的!”
“自来水站离这里只有两公里!抬脚就能到的路程,你们四天不露面!”
“你们坐在县城机关大楼里吹空调喝热茶,老百姓在烂泥地里挑水摔得头破血流!”
“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头顶上的国徽吗?对得起党员这两个字吗?”
县水利局长被问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脑袋就差埋进裤裆里。
丁修远见陈默越问越深,现场几百名群众的怨气彻底爆发,连忙走上前赔着笑脸打圆场,说道:“陈书记,您消消气。”
“金峰矿业这几年的采选运输规模确实发展太快,重型车辆对乡村道路的压损超出了预期。”
“县委县政府已经将青石岭公路列入了明年的重点改扩建工程,准备筹措资金按重型公路标准铺设沥青路面,管网一并改造入地,到时问题就彻底解决了。”
陈默霍然转头,目光直逼丁修远,冷声打断道:“丁修远同志,你少在我面前画大饼!”
“群众今晚就要水喝,明天一早就要有路通行!”
“老百姓等不起你写在纸上的明年二期工程!你是一把手,今天当着在场全体父老乡亲的面,你当场表态!”
“断掉的自来水今晚能不能通?被毁掉的公路什么时候修?超载重卡怎么管?”
陈默的话一落,全场几百名群众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丁修远身上。
丁修远后背的冷汗早已把内衣湿透,整个人如同架在烈火上炙烤。
他心里非常清楚,陈默是在动真格的。
如果今天自己敢说半句官话空话,市委书记当场就能宣布免去他县委书记的职务!
丁修远只得硬着头皮,当场下了狠心,指着县水利局长和住建局长赵宏伟喝斥道:“你们两个听好了!水利局立刻把全县所有应急送水车全部调过来!”
“半小时内全部进村,今晚八点前,必须把饮用水送到全村每家每户的水缸里!”
“住建局抢修施工队半小时内带工具进场,连夜修管子!”
“明天早晨六点整,必须全面恢复通水!”
说完,丁修远指着赵宏伟的鼻尖警告道:“要是明早老百姓拧开水龙头流不出一滴自来水,赵宏伟,你立刻给老子交辞职信!”
丁修远说完这些,又对着赶来的交警和路政人员厉声吩咐道:“交警和路政在路口设卡!超载矿车一律扣车扣人,严查顶格处罚!”
陈默冷冷看着丁修远,转头对贺明吩咐道:“贺明,把丁修远同志刚才下的军令状,原原本本录下来。”
“明早六点整,市委督查室过来实地查水。”
“赵宏伟,今晚你就穿着雨靴守在这个泥坑边上盯着抢修!”
“水通不了,你一步都不准离开!”
赵宏伟连连躬身应道:“是,陈书记,丁书记,我一定守在现场,明早一定通水!”
赵宏伟一说完,陈默大手一挥,高声宣布道:“走!去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