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安排在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新闻中心的一间采访室里,灯光已经调好,摄像机架在正前方。
一号电视台的记者和摄像人员早早等候,桌上放着采访提纲。
陈默进门后,先和记者握手。
记者姓周,三十多岁,说话干脆,手里拿着一叠资料。
“陈书记,您好。石门镇的现场办公会和后续整改最近受到很多关注。”
“我们想请您从基层治理的角度谈一谈。采访会在晚间新闻中播出,问题里既有现场情况,也有后续整改和制度建设。”
陈默点头应道:“好的。没有解决的问题也可以问。”
周记者看了他一眼,确认道:“您不担心镜头把问题继续放大?”
“群众遇到的问题,本来就在那里。”陈默说,“镜头拍到,不等于问题是镜头造成的。我们该做的是把问题解决,而不是让它看起来不存在。”
周记者示意摄像师开始,红色提示灯亮起,采访正式开始。
周记者问道:“陈书记,很多观众是通过石门镇现场抓捕和现场办公会认识您的。”
“回头看这次事件,您觉得最重要的是什么?”
陈默没有急着回答,他先看了看桌上的那份采访提纲,随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镜头旁边的记者身上。
“最重要的,不是一个干部被带走,也不是某一个人受到表扬。最重要的是群众反映的事情有没有被逐项核实,现场作出的承诺有没有按时间兑现。”
“石门镇有危房,有断水,有工人工资拖欠,也有农田污染。”
“对住在危房里的群众来说,干部讲了多少道理不重要,他今天晚上能不能睡得踏实,才重要。”
“对工人来说,会上说得多坚决不重要,欠了三年的工资什么时候到账,才重要。”
“对种地的农户来说,排污口封没封只是第一步,土壤还能不能种、损失怎么核算、以后由谁监测,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事。”
周记者问:“现场办公会当天作出多项决定,后来又有网友提出,希望媒体陪着您走一遍石门镇,核实整改有没有真的完成。您怎么看这种网络上的监督?”
“我欢迎监督。”陈默说道,“群众愿意把情况发到网上,是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我们。我们不能把这种提醒当成找麻烦。”
“当然,网上的信息有时需要核实,具体责任也要按程序查清。但核实不是拖延的理由。”
“能马上确认的,要尽快回应;”
“需要检测、审计或者调查的,要说明由谁做、什么时候有结果。”
“不能只在热度最高的时候说几句,热度过去了,问题也跟着没人管。”
“网友把我在现场的画面剪在一起,说‘我们这里也要一个陈书记’。我看到了。说实话,我既感到感谢,也觉得惭愧。”
周记者略微一怔,问道:“为什么会惭愧?”
“因为老百姓希望有一个陈书记,说明他们可能没有在日常工作中得到及时回应。”陈默说道,“他们不是非要找某一个人。他们要的是问题有人接、事情有人办、答应的事有人负责到底。”
“如果一个地方的正常治理必须依靠某个干部亲自到场才能转起来,那这个机制就不够好。”
“我们不能满足于群众说某个干部是好人,还要想办法让群众不论遇到什么问题,都能找到明确的责任部门,知道什么时候能得到答复,最后还能检查结果。”
周记者继续问:“您提到基层治理机制。很多普通群众可能会觉得,这些听起来离自己很远。”
“具体来说,基层干部怎样才算真正把群众放在心上?”
陈默回答道:“先把群众的事听完整,再谈怎么做。”
“有些干部习惯先解释为什么做不到,先讲政策有多复杂、程序有多严格。”
“政策和程序当然重要,但群众带着问题来,不是为了听一段部门分工。”
“他们想知道的是,谁来帮他把问题往下推进。”
“真正的关心,不是见面时握握手、问一句困难,也不是把群众的名字和家庭情况记在本子上就算完成任务。”
“要继续追问:他提出的问题有没有登记?有没有转给真正能解决的部门?”
“部门说不能办,有没有把依据讲明白?”
“如果确实暂时办不了,有没有替代办法?事情办完以后,群众自己认不认可?”
“石门镇的危房搬迁,不是把人从房子里带出来就算结束。”
“老人住哪儿,孩子上学怎么办,家里的药和生活用品谁来搬,过渡费用什么时候到账,这些都要考虑。”
“工人工资也不是把一个总数公布出来就算清了,每个人干了多少活、垫了多少材料费、哪些账有争议,都要一笔一笔核。”
“把事情做细,群众才会觉得干部没有把他当成一个统计数字。”
周记者看着采访提纲,又问道:“您刚才说到‘急群众所急’。这句话很多人都讲过。您觉得干部怎样才能真正做到?”
陈默的神情严肃起来,回应道:“先把群众的急事当成自己的工作,不要当成群众的情绪。”
“群众半夜跑来反映漏水,不能先嫌他打扰休息;工人拿着欠薪清单到政府门口,不能先给他贴上不稳定的标签;农户说田里出了异味,也不能因为监测报告还没出来,就让他回去等。”
“有些事情确实需要专业判断,干部不能替专家下结论。”
“但可以先把人安置好,把证据保存好,把检测程序启动起来,给群众一个清楚的时间表。”
“不能一句正在调查,就让群众无限期等下去。”
“我常跟身边的同志说,站在办公室里看一张报表,看到的是户数、金额和完成率;”
“走进群众家里,看到的是一个人什么时候能拿到钱、老人晚上有没有地方住、孩子上学的路安不安全。”
“两边都得看,不能拿报表代替生活。”
周记者问:“这次现场办公之后,外界对您的评价很高。网上还有很多表情包,您看过吗?”
陈默明显怔了一下,随后笑了笑应道:“看过几张。”
“您觉得网友把您做成表情包,是什么感受?”周记者又问。
“我先看了一眼,觉得他们抓拍得挺准。”
“那些表情大概都是我在听干部汇报的时候,心里想着材料和群众反映是不是对得上。”陈默回应着。
采访室里几个人都笑了。陈默接着说道:“大家拿我开玩笑,我不介意。只要他们记住的不是某个表情,而是该追问一句‘问题解决了吗’,那这个梗就有点意义。”
“不过,我也希望有一天大家不用再喊‘我们这里也要一个陈书记’。”
“因为每个地方都有认真负责的干部,每个群众遇到问题都能得到回应。”
“到那个时候,这句话自然就不需要再喊了。”
周记者问:“您担不担心自己的发言被过度解读?比如有人会把您说的这些话理解为对其他地方工作方式的批评。”
陈默说道:“我没有资格站在镜头前评价哪个地方的干部好或者不好。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实际困难。”
“我讲的是我在石门镇看到的情况,也是我自己作为党员干部应该做到的事。”
“问题摆在那里,就去核实;群众开口了,就认真听;”
“发现有人失职,就按规定处理;”
“答应群众的事,就要盯到有结果。做不到的要解释,做错了要纠正,不能把话说满之后就转身离开。”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党员两个字,不应该只写在证件上、挂在嘴边上。”
“对我来说,群众最着急的时候,党员干部能不能站出来、能不能把事情往前推一步,是最实际的检验。”
“老百姓不要求每个干部都能解决所有难题,但他们希望干部别躲着,别骗他们,别把明明能做的事情拖成做不了。”
“能多走一步,就不要只停在流程上;能多问一句,就不要假装没听见。”
“干部手里的权力是组织和人民交给我们的。我们拿着它,不是为了让自己方便,是为了让群众办事少一点难处。”
“急老百姓所急,想老百姓所想,踏踏实实把每件小事做好,才对得起党员两个字。”
最后一句落下,采访室里静了片刻。
摄像机的红灯还亮着。周记者没有马上接话,而是低头看了看提纲,过了几秒才问道:“如果让您用一句话概括这次石门镇整改,您会怎么说?”
陈默回答:“事情没办完,就不能说办完了;群众还在等,就不能说群众满意了。”
周记者合上采访提纲,向陈默伸手:“谢谢您接受采访。”
“谢谢你们愿意把后续也拍进去。”陈默与她握手。
采访结束后,陈默没有立刻离开新闻中心。
他请工作人员帮忙联系永州,问了石门镇永久管线的施工进度。
电话那边传来市政府工作人员的声音:“陈书记,今天已经完成两段路面开挖,材料检测报告也上传到专栏了。赵老支书下午带人去看过现场。”
陈默问道:“群众对管线走向有没有意见?”
“有三户群众提了调整建议,水利局和镇里正在复核。”
“不要因为施工队已经开工,就让群众迁就方案。能调整的尽量调整,确实不能调整的,把依据和补偿讲明白。”
“明白。”挂断电话后,陈默才和代表团工作人员一同回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