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也发抖,不是因为疼,而是一种混杂着恐惧、屈辱和困惑的复杂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搅。
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叶兰青为什么会对孟挽维护到这个地步。
为了一个外人,对自己的儿子动手,这种事情说出去都不会有人相信。
可它就是发生了,那道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直到保洁阿姨进来打扫地上的碎玻璃,他才回过神来。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披在肩上,捂着头上的伤口走出了办公室。
叶修晟被烟灰缸砸伤的消息传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楚人美正坐在叶倾城病房的沙发上削苹果,接到叶修晟说受伤了的电话时手里的水果刀差点掉在地上。
她放下东西就往外走,在走廊里正好撞见叶修晟从包扎室出来,额头上贴着一块厚厚的纱布。
白色的胶带从他的眉骨一直延伸到发际线,衬得他那张平日里严肃板正的脸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狼狈。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但那件沾了血的衬衫还被他搭在手臂上,领口处的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
“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楚人美快步走上前,伸手想去碰他额头的纱布,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怕弄疼他。
叶修晟没有回答,只是沉着脸摇了摇头,然后朝叶倾城的病房走去。
楚人美跟在他身后,心里隐约猜到了几分——能让叶修晟伤成这样还不敢声张的人,整个京圈里只有一个。
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候,叶倾城正靠在床上翻手机。
她看到叶修晟额头上的纱布,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立刻拧了起来:“爸,你头上怎么了?”
叶钧褚也在病房里,他是来探望叶倾城的,听到叶倾城的声音抬起头来,
看到叶修晟的样子后也吃了一惊。
叶修晟平时最注重形象,在任何人面前都是一副衣冠楚楚、不容侵犯的样子。
今天却顶着块纱布出现在医院里,脸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痕——这画面实在太罕见了。
叶修晟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楚人美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还没完全消下去的怒气:
“是你爷爷砸的。用烟灰缸。要不是我躲得快,现在就不是缝几针的事了。”
病房里的空气陡然凝固了。
叶倾城张着嘴,手机从她手里滑落到被子上。
叶钧褚从窗边走过来两步,眉头皱得死紧,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爷爷?爷爷动的手?他那么好的好脾气,怎么会发这么大火……”
叶钧褚还不知道叶修晟和秦家的交易,他忙于化工厂的事,这次是距离上次怀孕不能打胎后第一次过来。
“好脾气?”叶修晟冷笑了一声,用手指了指自己额头的纱布。
“那是你没见过他年轻的时候。
他这辈子不发火则已,一发火就是这种。
我小的时候被他一巴掌扇得发个半个月的烧。
后来他对你们隔代亲,确实脾气好了很多。
今天他跑到我办公室来,二话不说就质问我是不是在逼孟挽转让项目。
我跟他解释了来龙去脉,他不听,我说倾城现在的情况拖不起,他也不听,我说这是秦家提的条件不是我要提的,他还是不听。
最后他还说——我要是再敢动孟挽那个项目,就让我好看。”
叶钧褚听完懂了,原来爸说一定会让秦家娶叶倾城,是这种娶法?答应别人的条件,而这个条件是拿走孟挽的项目。
那爸这挨一下确实不无辜。
叶倾城听完这番话,却整个人僵在了病床上。
她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被至亲背叛之后极度愤怒的扭曲。
她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攥紧了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调,尖锐得像一把刀子划过玻璃:“孟挽?又是孟挽?爷爷为了她拿烟灰缸砸你?爷爷为了一个外人动手?”
叶修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另一件让叶倾城更加无法接受的事:“上次我提秦湛森要这个项目的时候,他当场就翻了脸。
他把秦家所有人都骂了一遍,说不和秦家联姻。然后他又说,华康的合作是他亲自搭线送给孟挽的,承诺过不能中途换人,叶家不能言而无信。”
叶倾城听完这番话,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
那块铁在她胸腔里滚来滚去,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不是替她爸疼——虽然叶修晟额头上那道伤口看着触目惊心,但她此刻心里翻涌的根本不是对父亲的心疼。
她是在替自己疼。
她的腿断了,她连正常走路都做不到。
她怀着陆运海的孩子,一个她恨不得从自己身体里挖出去的野种。
她不能打掉,因为医生说打了就再也怀不上了。
她从一个天之骄女变成了一个要靠父亲到处求人才能嫁出去的可怜虫。
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她的爷爷——她从小最依赖、最信任、最引以为傲的爷爷——不但不想办法帮她,反而跑去护着那个害她落到这步田地的女人。
孟挽。
又是孟挽。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钉子,每出现一次就往叶倾城的心口里钉深一分。
她觉得命运对孟挽已经够偏心的了。
一个出身低微的女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嫁给了秦湛霆,成了董事长夫人。
住进了她想住进去的花园别墅,戴着那颗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紫罗兰钻石招摇过市,价值几十个亿。
她已经得到了这么多,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她?
为什么还要来抢她最后一条活路?
“孟挽到底给爷爷灌了什么迷魂汤?”叶倾城的声音已经完全失了控,眼泪和愤怒混在一起,把她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样子。
“她得到了那么多还不够吗?她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连我嫁人的事她都要拦着?为什么非要把我逼到绝路上她才甘心?”
楚人美赶紧上前抱住女儿:“倾城,你冷静点,腿还伤着——”
“我不冷静!”叶倾城一把推开楚人美的手,那只没受伤的手指着病房门口,声音尖利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我要去找爷爷!我现在就要去找他!
我要当面问问他,在他心里到底是我重要还是孟挽重要!
他要是不肯帮我,我就跪在他面前不起来,我这条腿也不要了,我就跪到死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