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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太太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潭里，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无声的压迫感。
满屋子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连快门声都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叶家的反应。
叶兰青站在房间中央，身边是瘫坐在地上已经失魂落魄的狄梅。
他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已经没有了暴怒，只剩下一种被疲惫浸透了的苍凉。
他转过身，面对着满屋子举着手机的宾客，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沉重：
“各位亲朋好友，今天的事，是叶家的家门不幸。
我叶兰青以叶家的名义，请各位看在来往多年的情分上，把刚才拍到的东西都删了。
不管拍到了什么，删掉。
就当给叶家留最后一点体面。”
人群静了一瞬。
窃窃私语声响起来，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在场的都是京市有头有脸的人物，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叶兰青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把老脸搁在了众人脚下。
更何况，这东西确实不是什么有价值的把柄——犯不着为了几张不堪入目的照片得罪叶家。
再说，传播这种东西，搞不好还要惹上官司。
有人率先举起了手机，当着叶兰青的面删掉了照片和视频。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手机屏幕的光亮接二连三地闪了闪，那些不堪的画面被逐一点击删除，消失在数据的洪流里。
叶兰青微微点头，招手叫来几个佣人，声音沙哑地吩咐：
“安排诸位去后院花厅和听雨轩用茶，备些精致的点心酒水，把之前备下的几道牛羊肉也提前上了。
替我向各位赔罪致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招待不周，诸位见谅。”
佣人们立刻应声，引着宾客们往外走。
宾客们虽然心里还存着猎奇的心思，但面上都恢复了体面的模样，客客气气地跟着佣人离开。
有人临走前还低声说了句“叶老保重”，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
转眼间，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房间空了干净，只剩下叶家的人、秦家的几个人，还有瘫在地上的狄梅和缩在角落里的李妈张妈。
叶兰青转过身，对着秦老太太和秦湛森的方向，弯下腰去。
那腰弯得很深，像一个被岁月和耻辱同时压弯了的老人，完全看不出是那个在商政两界叱咤风云树十年的叶家泰斗。
叶兰青的声音从弯着的腰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屈辱，“让亲家看笑话了。”
秦湛霆站在门边，手臂还圈着孟挽的腰。
他看到叶兰青弯腰的那一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的表情。
他低下头，嘴唇贴近孟挽的耳畔，声音轻得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我们也走吧。”
孟挽微微偏头看他，眼睛里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消化完的震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秦湛霆揽着她的腰，转身就要往外走。
他对接下来的所谓“交代”毫无兴趣。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在听到狄梅吵着抓孟挽和陆运海偷情的的时候就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狄梅要害孟挽，结果不知怎么搞的，把自己亲孙女坑了进去。
接下来无非就是叶家和秦家关起门来扯皮，互相试探底线，讨价还价，协商解决方案。
而孟挽靠在他怀里，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她不是傻子，刚才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现在秦老太太的话和那些零零碎碎的信息拼在一起，她终于把整件事串了起来。
在她被安排休息的那间客房里，叶倾城和陆运海滚到了这张床上。
而狄梅带着一大帮人来捉奸，口口声声说里面的人是她孟挽。
如果不是她恰好身体不适去找了叶兰青，现在赤身裸体躺在床上被满堂宾客围观拍照的人，就是她。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秦湛霆的衣襟，指节发白。
原来这就是秦湛霆说的“狗咬狗”。
秦老太太以为是孟挽偷人，所以积极推动这场捉奸闹剧，想借机让秦湛霆和她一起受辱。
可打开门发现里面躺着的是嫁给了秦湛森的叶倾城。
秦老太太的脸丢尽了，狄梅的孙女毁了，两家原本铁板钉钉的联姻也悬了。
接下来，秦老太太和狄梅必然会为了这件事互相撕咬，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孟挽的心里泛起一阵凉意。
她不想看，也不想听，只想离开这里。
但她的脚还没迈出房门，身后就响起了一个尖利到近乎撕裂的声音。
“拦住她！”
狄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的头发披散着，脸上的妆容已经花成了一团，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狼狈得不像样子。
但她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死死地盯着孟挽的背影，像是要把那个背影烧出一个洞来。
“张妈！快拦住那个小贱人！”狄梅嘶吼着，“不能让孟挽走！她才是罪魁祸首！是她！一定是她害倾城的！”
张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门口挪了一步，但还没靠近孟挽，就被秦湛霆身边那个高挑的女保镖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秦湛霆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露出一道冷峻的轮廓线。
那道轮廓线绷得很紧，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谁敢拦？别怪我不客气。”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张妈硬生生地后退了两步，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狄梅却没有被吓住。
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恐惧和理智在她身上同时崩塌，只剩下一种不管不顾的疯狂：
“孟挽绝对不能走！这件事跟她脱不了关系！
你们想想，明明进去的是她！好端端的怎么会变成倾城，一定是她，是她搞的鬼！”
叶兰青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疲惫被愤怒取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够了！”
“不够！”狄梅歇斯底里地喊回去，“兰青你被她骗了！她就是装模作样！
你想想，她怎么可能跟这件事没关系？陆运海就是她的姘头——”
“我说你够了。”叶兰青的声音压了下来，带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这件事跟孟挽绝对没有关系。”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铁板上的钉子：
“孟挽根本就不可能和陆运海有勾结。
她一个孕妇，和丈夫一起到老宅来做客。
你无凭无据就宣扬她勾搭陆运海，还叫来这么多人浩浩荡荡地捉奸——你什么意思，明眼人一看就明白。”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狄梅！你回来前，是怎么跟我保证的？
你说你不会再做那些龌龊的蠢事！
我信了你！松口让你回来见证孙女的婚礼。
结果呢？结果你做了什么？
你做了这么恶毒的事！
你把倾城的婚礼毁成了什么样子？
这一次，我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狄梅被他吼得浑身一颤，脸上闪过一丝真实的恐惧。
她嫁给叶兰青六十多年，见过他发大怒的样子，但从来没有见过他用这种眼神看自己——那种眼神不像是看妻子，像是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透了她的四肢百骸，但恐惧到了极致，反而催生出一种垂死挣扎的疯狂。
她不能认。
认了就是万丈深渊。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像毒蛇一样咬向孟挽，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屋顶：“她怎么不可能勾搭外面的男人？”
满屋子的人都看向她。
狄梅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声音里带着一种恶毒的笃定：
“她虽然是怀孕了，但秦湛霆不能人道！一个正常女人，守着个不能用的男人，怎么可能忍得住？她一定有奸夫，是她和奸夫害倾城——”
“够了！！！”
叶兰青咆哮着，一巴掌打到狄梅的脸上。
狄梅脸上赫然出现五根手指印。
叶兰青的手着了力，收回来时还在颤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胸膛剧烈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要炸开，又被他死死地压了回去。
打完这掌。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已经没有暴怒了，只有一种冰冷的、下定决心的平静。
那平静比暴怒更可怕。
孟挽听到狄梅当众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浑身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有目光在那一瞬间落到了她和秦湛霆身上——疑惑的、怜悯的。
她的脸唰地白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但秦湛霆的手臂依然稳稳地圈在她腰间，纹丝不动。
叶兰青看着狄梅，摇了摇头。那个摇头里有一种彻底的、不可挽回的决绝：“狄梅，你错了。”
狄梅愣住了。
叶兰青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湖面下翻涌着什么，所有人都能感觉到。
“秦湛霆早就好了，他是个正常的男人，他和孟挽非常恩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