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的眼神变了。
“孟女士,这件事还需要你和家属共同商量好,毕竟您怀孕了。医学界是禁止孕妇进行骨髓移植。因为前期的动员剂——也就是粒细胞集落刺激因子——对胎儿有明确的致畸、流产、胎停风险——”
“我问你,能不能?”孟挽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决绝。
“理论上,”主任终于开口,“如果今天开始打动员剂,并且同时进行强效抗感染、输注血小板和红细胞支持,他有希望撑到第七天。但——这个‘有希望’很脆弱。任何一次感染,一次出血,都可能随时中断。”
“好。”孟挽说。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秦湛霆。
秦湛霆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
那双平日里锐利而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肌肉不停地跳动,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握拳太紧而泛着青白色。
“老公。”孟挽叫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没有说“我要打针”,没有说“我决定了”。
她只是看着他,死死地看着他,目光像两根钉子,钉进他的眼睛里。
她的眼神里写满了太多东西,有哀求,有决绝,有愧疚,有对他的依赖和询问。
她在问他。
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秦湛霆,“老公,你的决定呢?”
秦湛霆闭上眼睛。
他眼眶通红,嘴唇被咬出了一排血印。她在等他做决定。
她早就选好了,她只是在等他点头。
他虽然也舍不得孩子,可是他也懂是非大义,孩子还可以再生,但是爷爷要是没了,就再也没有。
如果他阻止她,孟挽一定会留下一个一生都无法消除的遗憾,她一定会在以后不断的设想自己如果捐了骨髓爷爷就还在了。
而他,不想她这样。
况且他知道她。
如果病床上躺着的是他,她会毫不犹豫地打针。
秦湛霆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生生抠出来的:“我……尊重你的选择。”
孟挽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滚烫的,砸在秦湛霆的手背上。
她哑着嗓子说:“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爷爷去死。我也舍不得我们的孩子。很舍不得,很舍不得。我想让他们都活着——”
她用尽了全身力气、却依然无能为力的哭。
她的身体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可她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
“可我真的很无能为力……我……”
她没有说“难过”两个字,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秦湛霆的心窝里,锥心刺骨。
秦湛霆的喉结上下滚动,眼眶也红了。
他上前一步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箍住,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还在哄她:“别哭,别哭了。
你说得对,孩子以后我们还会有的。而且我们已经有了皓皓和月月,别过度伤心。坚强起来,挽挽,你得坚强。”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
他最心疼她。
秦湛霆心里明白,流产本身就是一场小型生产,对她有很大的伤害。
而她要承受的不止是流产。
动员剂会让她全身骨头酸痛,像每一根骨髓都在被什么东西啃噬;
采集干细胞时,血液在体外循环,她会冷得发抖,恶心,抽筋,甚至会短暂地血压骤降。
骨髓抽走后她身体会变差。
可他只能站在旁边看。连一丁点磨难都替她分不走。
可他更知道,她不怕疼。
只要疼得有意义,她就不怕。
叶钧褚靠在走廊墙上,他的肩膀微微耸动,指缝间有水光一闪而过。
他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朝孟挽的方向伸了一下,又缓缓垂下。
孟挽望着主任:“麻烦您,我昨天做了检查,可以直接手术。帮我安排上午的手术,今天下午就可以开始给我打打动员剂。
主任看了她很久,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孟女士,我可以申请安排最先进的仪器,做微创,恢复快。”
孟挽从秦湛霆怀里抬起头,脸上的泪还没干,目光却已经稳住了。
她看着主任点了点头:“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
没有犹豫。
上午十一点,微创手术专区。
孟挽坐在术前谈话室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人工流产手术知情同意书》。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爬。她的目光停在“手术风险”“感染”“子宫穿孔”“继发不孕”这些词语上,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秦湛霆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握着她的左手,掌心湿冷。
他另一只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保镖发来的最新消息:“暂时没有发现叶倾城的踪迹。”
下面还有一条是私人侦探发来的:“叶小姐名下的三张银行卡均无消费记录,手机信号最后定位在医院医疗垃圾桶,找出来她扔掉的手机,估计是在使用备用机。”
秦湛霆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其实他也知道,即使找到了叶倾城,也没有用。
但是他还是抱有一线希望,找到叶倾城,能用合乎法律的手段逼迫叶倾城回来捐骨髓会,
但是这个希望本身就是不可实现的。
法律上,悔捐不犯法。
法律没有哪一条规定一个人必须捐献骨髓。
她钻了法律的下限漏洞。
道德上她可以千夫所指,但法律上她全身而退。
反过来,如果逼迫、胁迫他人捐献骨髓或器官——那才是违法。
所以从叶倾城决意抛下老爷子不管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已经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秦湛霆。”孟挽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你还在找叶倾城?”她问,目光没有离开那张纸。
秦湛霆沉默了一瞬:“嗯。但——”
“我从来没指望过她。”
孟挽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抬起笔,笔尖触纸,写下第一个字。
笔画很慢,很重,力透纸背。
她写完最后一笔。
“我已经通知了叶倾城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秦湛霆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自我折磨的坦白,
“她名下的公寓、她朋友的住处、她常去的酒店,全部有人在盯。
但——挽挽,她是蓄意的,早就密谋好了,二来,找到了她也不会捐,反而会报警,说我们逼捐。”
“我知道。”孟挽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勾起的弧度比哭还让人心碎。
她把同意书推给秦湛霆。
他接过去,签上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向来刚劲有力,可这一次,“秦”字的最后一竖拖得很长。
秦湛霆放下笔,转身把孟挽拉进怀里。
他的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发间,下巴抵在她头顶。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最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哽咽。
“老婆,怕疼吗?”他问。
孟挽把脸埋在他胸口,使劲地摇头。
发丝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带着眼泪的湿意。
她不怕。她怕的是爷爷撑不到第七天,怕的是自己打了七天针最后却依然救不了他,怕的是这个被她亲手终止的小生命,将来会在某个深夜进入她的梦。
她抬起头。
秦湛霆正低头看着她,眼底的水光在灯光下一闪而过。
他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泪,拇指在她颧骨上停了一秒,然后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进去吧。”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孟挽踮起脚,在他下巴上吻了一下。
嘴唇触到他胡茬时微微刺痛,那种真实的、细微的疼让她忽然觉得,自己还活着。
护士从手术室里探出头来:“孟女士,准备好了吗?可以进来了。”
孟挽松开秦湛霆的手,转身面向那扇缓缓打开的自动门。
门后是一条短短的走廊,尽头是手术台,无影灯已经亮着,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眼睛。
她抬脚,迈出第一步。
走廊里安静极了。
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
一步,两步,三步。
“住手!”
一个低沉的男人嗓音从走廊一头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