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呀?”宁柠歪着小脑袋问。
孙梅叹了口气,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在说那个赵光宗,就上次在巷子里欺负你的那个醉鬼。”
另一个短发护士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他把他妈的住院钱拿去赌了,全输光了,一分不剩,老太太还躺在病床上等着交费呢,结果钱全被他糟蹋了。”
“最后还是程副院长自己掏腰包垫付的医药费。”
孙梅摇了摇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又重重放下,“你说这叫什么事,当儿子的不管亲妈,反倒让主治医生垫钱。”
几个护士你一言我一语地吐槽完赵光宗,说到后来,语气渐渐从愤怒变成了怜悯。
“你说赵光宗他妈也是可怜,一辈子要强,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儿子。”
“可不是嘛,老太太住院这些天,那个赵光宗就来过一次,还是醉醺醺地来的,站了不到五分钟就走了。”
宁柠坐在高脚凳上,小嘴也跟着瘪了下来,跟护士姐姐们一起唉声叹气。
几个大人叹了口气,也跟着叹气。
孙梅看见宁柠这副小大人似的模样,忍不住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拍,笑着打趣道,“柠柠,我们刚才说的话,你听懂了没有啊?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吗?”
宁柠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的表情格外认真,“听懂了,赵光宗不孝顺,打死。”
她说到打死两个字的时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却偏偏带着一股子义愤填膺的劲头,把周围几个护士全逗笑了。
孙梅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伸手把宁柠从高脚凳上抱下来,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脸蛋,“好好好,打死,柠柠说得对,那种不孝顺的东西就该打死。”
宁柠从分诊台下来,跟护士姐姐们道了别,迈着小短腿往住院部走去。
她记得赵光宗他妈的病房号,上次帮那个拉板车的爷爷找病房的时候,在三楼走廊里见过那个老太太。
312病房是个四人间,推门进去,靠窗的床位是空的,靠门的第一个床位就是赵光宗妈妈的。
老太太躺在床上,头发花白,脸色蜡黄,正侧着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旁边三张床都有家属陪着,有的在削苹果,有的在给病人读报纸,有的在低声聊天,只有赵光宗妈妈这里冷冷清清的,连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都是空的。
宁柠站在门口,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不是为了赵光宗来的,赵光宗拿酒瓶子砸她,她可没忘。
她来,是怕赵光宗妈妈万一出了什么好歹,反倒给了赵光宗发作的机会,到时候又来讹三叔。就当是为了帮三叔挡灾吧。
她迈着小短腿走到病床边,踮起脚尖,把床头柜上的空搪瓷缸子拿下来,走到饮水机前面接了半杯温水,又踮起脚尖把缸子放回床头柜上。
“奶奶,喝水。”
赵光宗妈妈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茫然和意外。
她不认识这个小丫头,住院这些天除了程医生和护士,几乎没有别的人来看过她。
“你是……”
宁柠弯起眼睛笑了笑,声音软软糯糯的,“奶奶,柠柠是程医生的女儿,柠柠帮程医生来看看您。”
赵光宗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慢慢红了。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那杯温水,抿了一小口,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
“好孩子,谢谢你……程医生是好人,你也是好孩子……”
宁柠在病床边坐下来,两条小短腿悬在椅子边缘一晃一晃的,陪着赵光宗妈妈说了好一会儿话。
她问老太太今天感觉怎么样,腿还疼不疼,中午吃了什么,护士姐姐有没有按时来换药。老太太一个一个问题地回答,声音虽然虚弱,但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
正说着话,病房门被推开了。
程致远拿着病历本走进来,白大褂的袖子卷到手肘,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落在宁柠身上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宁柠,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病床边,弯下腰给赵光宗妈妈检查血压和心率。
赵光宗妈妈靠在枕头上,看着程致远的动作,眼眶又红了,“程医生,您真是有个好女儿啊,这么小就知道来看我……不像我……”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下去。
未尽之意,病房里谁都懂。
程致远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在金丝边眼镜后面,目光平和地看着老太太,“您安心养病,医药费的事不用操心。”
赵光宗妈妈用手背抹了抹眼角,哽咽着点了点头。
程致远查完房,把病历本夹在腋下,走到宁柠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里,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牵起了宁柠的小手,往病房外面走去。
宁柠被程致远牵着走出病房,小手在他掌心里轻轻晃了晃,脑子里却转着另一件事。
之前她陪赵光宗妈妈聊天的时候,老太太唉声叹气地念叨了几句,说她那不争气的儿子最近总往城南那片跑,跟几个不三不四的人聚在一起赌钱,把她的住院费都输光了。
宁柠当时就把地址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下午,她背着小书包,迈着小短腿走进了公安厅的大门。
值班民警低头看见一个只到他腰的小不点站在柜台前面,还以为是哪家小孩走丢了,正想弯腰问她家住哪里,宁柠已经踮起脚尖,两只小手扒着柜台边缘,认认真真地开口了。
“叔叔,柠柠要举报,城南柳树巷最里面那间红砖房,有人在聚众赌博。”
值班民警愣了一下,和旁边一个同事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意外。
但他没有因为来举报的是个小孩就敷衍了事,而是从抽屉里拿出记录本,把宁柠说的地址一字一句地记了下来,又问了好几个细节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