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不如死昏迷两月,一睁开眼,高雪存就成了他的准嫂子。
姬湛这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双唇顷刻间血色全无。
宽大半透的荼白中衣下,他身躯剧烈颤抖,为防姬明看出端倪,他暗中运气,气沉丹田,生生压住这股不知是恶、是怨、是恨、是悔的气,反激得心脏剧痛。
见他瞬息冷下脸,姬明摇头起身:
“你看看,你又是这恨不得吃人的表情。仲延,她与你阿兄婚期都定下了,你还想反对不成。这桩亲事,我和你娘都同意了,你再不想承认雪存这个嫂嫂也没用,她也不会碍着你,婚后自会和你阿兄住在外头。”
姬湛挤出一丝笑:“阿爷误会了,我还当她要嫁给李氏宗亲,才同我做了亲戚,谁知竟是嫁给阿兄。”
姬明道:“宗室有什么好嫁的,规矩森严,礼数繁琐。再说这一代宗室之中,除宣王外,又有何人资质与她相配?遑论宣王如今已与独孤家定亲,雪存还能嫁给他做侧妃不成。好了,你好生休养,莫要多心,接受不了也要接受,这里是姬家,没人会全心全意顺着你。”
他刚离开姬湛的院子,姬湛后脚就将褚厌叫进屋问话。褚厌老老实实,把雪存这两月历经的琐事行踪说与姬湛听。
听到她在裴家艳惊四座,姬湛闷闷不悦;可听到她在紫虚观辟谷祈福,一片至诚,一心盼着他早日好转,姬湛还是没压住唇角。
他半笑不笑:“她还算有良心,没有咒我去死。”
可一想到她即将要嫁给兄长,姬湛笑意立即消散,气不打一处来。往床上一倒,抬手遮住双眼,叫褚厌退下了。
都到冬日了,窗外的阳光为何如此刺眼。
怎么就是高雪存,为何偏偏就是高雪存,这世上谁都可以嫁给阿兄,唯独她不行。
她那样可恶、可恨、世俗、圆滑,除了长得好看身段软,一点儿也让人喜欢不起来,凭什么,凭什么就要嫁了阿兄。
他才不要这样的嫂子。
……
冬月下旬,长安城一日比一日冷。国子监考完小试,就叫众学子各回各家,等年后正月二十再回。
高四郎小试自是考得一塌糊涂的,他人虽坐在授业堂疾笔,脑子里却全是如何算计雪存外出。
方一休假,他就镇日打着给元有容请安的由头,没脸没皮跟着高瑜一块往浣花堂跑,有样学样,回回都和高瑜一起服侍元有容用药。
外人不知他打了什么主意,还当他这侄儿忽然孝顺起来,夸他涨了几分孝心担当;也有怀疑他见雪存高嫁,趁机巴结的,好叫雪存日后莫忘了他这兄长。
雪存知道他没打什么好算盘,却也猜不透他的心思,遂在府内各地更是见了他扭头就走。
他连话都同雪存说不上一句,如何能将人骗到。
腊月眨眼便至,眼见华清宫赐泉之日越来越近,初三这天,高四郎又随高瑜去往浣花堂。
元有容照例出了东屋,到堂厅面见小辈。
她刚一坐下,高四郎腆起个脸,到她膝前跪下,不忘笑呵呵问:“叔母,您成日闷在屋内不走动,多无趣啊。要不要侄儿给您捶捶腿、揉揉肩?人不可久坐,否则腿脚也易僵化。”
一旁高瑜险些摔碎手里的药碗,时机未到,只得强忍这口气。
眼见高四郎笑容虚伪恶心,满肚子坏水,元有容如何不恨他?却不得不作出副慈爱小辈的神色,笑道:“你若有这孝心,我也不拦你。”
高四郎殷切地帮元有容捶起腿来。
恰逢雪存从高琴心处回来,笑盈盈抱着大束山茶进屋,一时没发现高四郎身影,只顾着和母弟说笑。
自从宣王定亲一事传出,高琴心就大病一场,已有小半月了。老夫人免了她的晨昏定省,雪存每每去金风堂请完安,不忘去她院中瞧瞧她。
“哟,七妹妹。”难得有机会和雪存搭腔,高四郎起身站立,假惺惺给雪存行平辈礼,“七妹妹这花是何处寻来的?真好。”
雪存立即没了笑脸,把山茶递给耿媪,走到元有容榻侧坐下,一语不发。
元有容轻笑道:“怎么不理你哥哥?休得无礼。”
娘亲哪知这位堂兄真面目,他惯会在长辈面前做戏,可也不好戳穿他。雪存不情不愿:“见过四哥哥。”
高四郎窃喜,心说还是长辈能压人一头,这小娼妇再不情愿,也得对他恭敬。
只听元有容道:“你四哥方才所言有理,娘想了想,是许久没出过府门了,这双腿再不动一动怕是要萎缩了呢。你们姐弟二人不必闷在府中陪我,后日去华清宫,我随你们一起罢。”
雪存奇道:“娘,你想去华清宫?那里可远了呢,马车都要坐两个时辰,你吃不消。”
元有容道:“远又如何,难得我近日精神好,想出去散散心,且我听说温泉养身,对体弱之人最好。你若不情愿,我只管和你弟弟一起去。若你弟弟也不情愿,我就随你二伯母她们一快,总之,不必担心我。”
这简直是天大的喜事!高四郎心里美滋滋乐开了花,早知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何必成日在这里消耗时间。
高瑜忙道:“娘,你去我就去。”
此番老皇帝可是将开国八国公都宴请了,华清宫届时定是鱼龙混杂,雪存如何放心得下。
她毫不犹豫:“好,那我也去。”
当天夜里,高四郎风风火火遣了小厮,去曹国公府通风报信。
朱天霸大喜,随手打赏给小厮整整二十两,翘首以盼见佳人那天。
腊月初五,雪存起了个大早,带着云狐和灵鹭,欲去后街亲手把马车布置得舒舒服服,不让元有容吃苦才好。
哪知她三人刚迈出浣花堂,就有婢女上前,道是她们今日要用的马车,姬家已帮忙备好了,眼下已停在国公府外。
这种事不用猜,便知是姬澄安排的。
雪存瞌睡都惊醒了:“姬家的马车,莫非是公主那辆。”
全长安找不到第二辆比那更舒服的马车了。
小婢点头:“是呢,姬家的侍卫说,夫人和娘子不必拘束,只管坐就好。知道夫人体弱,车上额外安置软榻一方,可供夫人睡下歇息。”
雪存心底涌起一股暖意,他当真有心了。
殊不知就在她外出这片刻,元有容已在耿媪的侍奉下,服下一颗红色小药丸,顿时容光焕发,竟与大病前无异。
耿媪看得一阵心疼:“夫人,王太医说了,他这药一月内最多只能吃三回,您千万莫要逞能。”
元有容笑道:“放心,我只用这一回,过了今明两夜,梵婢和兰摧就自由了。”
辰时一到,国公府整装待发,九辆马车齐齐驶离安兴坊,无数人马跟随,占尽大半条街,气势十足。
外头风刀霜剑,天寒地冻,马车内却春意盎然,暖香阵阵,见元有容并无半分不适,比一味憋在府里精神得多,雪存放下心。
驶出长安城,往华清宫一路都是上坡。公主的马车集宽、长、高三个好处,今日多载了一个高瑜,车内拢共六人,仍能再坐进六人。
车角处甚至还摆有半人高半人宽的书架,书架上摆了几本书,专供雪存等人解乏。
“也不怕将眼睛看花了。”雪存对高瑜道,“小呆子,出来玩就别看书了。”
元有容也笑道:“兰摧,听你姐姐的话。”
高瑜揉了揉眼睛,乖乖把书放回书架上,坐到了车门后,打量外头的路程。
长安城去华清宫这两个时辰,旁人都被颠得身子骨散架,可一见元有容母子几人下了马车,个个儿都是气色红润,既不头昏亦不腿软,不免羡慕起来。
各府这几日的住处已事先排布好,男丁女眷分作东西两方住下,山上全天都有守将护卫巡逻。
许是姬家提前向华清宫示意过,元有容和雪存颇受关照,母女二人分在了一处,且分得的宫殿离董贤妃不远,开窗便能望见山脚下长安城全景,无疑是个宝地。
高瑜因是男子,同高三郎分作一处,住在东殿。
此次各府因伴驾天子,华清宫规矩变得森严,勒令男丁女眷无故不得互相走动往来,一来免得惊扰圣驾,二来免得冒犯西殿泡温泉的女眷。
若实在要走动,必要请示皇帝身旁内侍大太监,说明缘由,几时去几时归,因何而去,拿块腰牌,这可十万分不好讨;这便也罢,还要待西殿将女眷清光了,池子里、池边各处没了人,才可通行。
高瑜连澡都顾不上泡,率先找到总管内侍,直说自己夜间必须要去西殿一趟,亲自伺候元有容服药才好。
内侍早在出发前收了姬澄的好处,必要时对高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知元有容病弱是在长安出了名的,念及他一片孝心,给了他一道腰牌,叮嘱他必须在亥时前回东殿,否则就坏了规矩。
高瑜藏好腰牌,这才解衣下池。
入夜,临近亥时,雪存泡澡完毕。她刚回到元有容身边,就有宫女过来通传,道是崔露想与她叙旧。
崔露作为女官,此次在伴驾之列,不足为奇。
元有容意出望外,叫雪存快些过去,再顺便面见董贤妃,陪贤妃小坐半刻,莫忘当日提拔之情。
雪存听命离去,跟随宫女绕过几座楼阁,穿过一条不短不长凌空架起的游廊,就到了董贤妃殿外。
崔露在偏殿正襟危坐,温酒等她。
听到她的脚步声,崔露手一抖,甜酒洒了半桌,拿手帕不紧不慢擦了起来。
宫女帮忙掩门,她在崔露对案款款坐下,才将泡完温泉,她身上香香热热,脸上粉雾缭绕,乌发湿润,半搭于身前。
崔露抬眼看着她,露出副百感交集之色。
许久不见崔露,她不动声色打量崔露。见崔露一身白衣,消瘦不少,依旧色若桃花,还较从前多了几分威严不可侵之美,暗道她再做几年女官,怕不是能同父兄一般有风度气势。
两个人都没先开口说话。
崔露默默推给她一盏甜酒,待雪存一饮而尽后,她才垂下长睫,叹道:
“高雪存,缘何不选我阿兄,你分明知道他有多在意你。”
“他如何又不及伯延了,崔家又如何不及姬家。”
雪存就知道她要问此事,良久,才戏谑道:“我想,小娘子不愿有我这么个嫂嫂。”
崔露冷笑:“仲延就愿意了?高雪存,我真是看不懂你,我亦不明白,阿兄究竟输在何处。诚然,他不能次次都毫不迟疑地站在你这边,可他与别人不同,他是博陵崔氏未来家主,他身上负担的那些,比之情情爱爱,要沉重百倍,你就不能理解他一回么。你可知他为了娶你,去祠堂不吃不喝跪了三天三夜,又因你与杨士杭之事,气得买醉,淋雨大病一场,险些烧死,娘才答应提亲的。”
她倒吸一口气:“我知道你与伯延已定下婚期,只差那最后一礼。可我奉劝你一句,现在反悔,尚且来得及。你怎能做仲延的阿嫂,他的性子,你会吃苦的。你二人既有过一段私情,你为何又要弃了他,转择了他的阿兄,你是不是巴不得长安大乱才好?”
她越说越激动,雪存一惊,无奈不已:“私情?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见雪存衣裙单薄,臂上那朵曼珠沙华若隐若现,她一把抓起雪存手臂,扯开纱袖,落下泪来:
“你现在还要装,高雪存,早在沂王府,你和他一齐滚在牡丹花田里的时候,我就知道那人是你了。”
雪存睁大双眼,忙将手收回:“你看错了。”
崔露道:“我如何会看错,你以为,他为何会在终南山出手救你?正是我派人给他报的信。你当我不了解他么,他本就不是什么热心之人,若不是喜欢你,若只将你视作玩物,他只会冷眼旁观,白白看着你去送死,可他还是去了。他在病榻上躺了两个月,你却转头答应了他兄长的提亲,你究竟有没有心。”
“高雪存,你不能仗着自己的容色为所欲为,辜负这么多人的真心,当心遭了报应。”
雪存心中大震,原来昔日她以为的种种巧合,皆有外人介入。
可眼下面对崔露的质问,她除了对眼前人说句谢谢,再无话可说。
姬湛和崔秩,都轮不到她来作交代。
她喉中干哑了半日:“小娘子,除了对你道谢,谢谢你当日出手相救之恩,谢谢你没有告发我在花田一事,余下的事,我一时无法给你一个详尽的解释。”
“无论是与你阿兄,还是与校书郎,我们缘分已尽。我已是有婚约在身的人,若我再弃伯延于不顾,在你心中,岂不成那恶贯满盈之人。”
崔露道:“好一个缘分已经,罢,罢……你们的事,我懒得再掺和,又有谁在意过我的感受。随我走吧,贤妃定想见一见你。”
外头已传来守军换值的声音了,虽不妨碍女眷在西殿互相走动,终究天色已深,董贤妃快要歇息了。
她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做女官后到底比从前不同,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可在主子面前表露半分。
雪存平复心绪,亦不敢露出半点端倪,随她去了正殿,给董贤妃请安。
董贤妃一见雪存,高兴得合不拢嘴,忙拉着雪存一齐坐下。
她先是向雪存婚事道喜,后牵起雪存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默默不语。
雪存一惊,悄声问道:“是什么时候的喜事?”
董贤妃轻声说:“也算是托了你的福,弄拙成巧了,陛下说,待月份再大些,再公之于众。”
老皇帝已多年不曾有过子嗣,偏生董贤妃在这个关头有孕,若还是个男婴,只怕外头又要动荡了。
雪存陪董贤妃说了半盏茶的话,董贤妃精神极好,夜深了也不觉困。
殿门忽传来宫女急促的通报:“贤、贤妃娘娘,有女眷出事了。”
崔露低声斥她:“一惊一乍,惊吓了娘娘,成何体统。”
董贤妃问:“发生了何事。”
宫女进殿,却是看向雪存:“是高娘子的母亲,那边、那边……”余下的话,她一时难以言说。
雪存心一提,欲要外出,董贤妃怕惊扰到皇帝,叫上崔露,领了一群宫女,同雪存一道过去。
怎知宫女却将她们领到另一个方向,雪存忙道:“我和娘亲不住这边。”
宫女道:“元夫人就在这里,奴婢没有看错。”
众人忙跟上,远远便听得一阵杀猪似的嚎叫求饶:
“哎哟,五弟,我错了,我错了!别打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