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存喝完药,姬澄向她递去盛蜜饯的小瓷碟,她摆手相拒。姬澄皱眉:“不苦么?”
“我吃药从不就甜食。”雪存把药碗递还他,“极苦极甜两味于喉中冲撞,我反而容易吐呢。”
姬澄道:“原来如此。”于是默默记下雪存这个习惯,待今后好生照顾她。雪存喝完药,呆呆怔怔坐在床上出了会儿神,尾调的苦劲才缓过去。
她忽而看向姬澄,神色微恼,嘟囔道:“郎君怎就这么进了我的房间,才搬出来,还没来得及好生收拾呢……”
姬澄微笑:“若非元姨首肯,我如何敢擅闯香闺。存儿,元姨不是墨守成规的死板之人,她希望你我能在婚前好生了解一番,多多独处。我也的确冒犯了你,不过你方才一时失言,你我两两抵消,嗯?”
雪存愣住:“我如何失言了。”
姬澄又抬手,趁机再捏她小脸:“上回说过,往后见了面,唤我阿澄便好。方才你一口一个郎君,足见你没往心里去,就不怕我伤心。”
偏就把这事儿忘了,也因上回魏王府独处之时,雪存才知,姬澄在外人面前看似严正,实则对着她不依不饶起来时,也是个难打发的。
雪存双手抓起他的手,似撒娇似求饶,无赖笑道:“看在我病中昏昏,阿澄就原谅我这一回。”
她极少向元有容之外的人撒娇,此番撒娇,一来姬澄确实是愿接她这份娇气之人,二来她只想尽快与他亲近,免得都到成婚那日,还对他一问三不知。虽说她对姬澄暂无男女之情的喜欢,可做了真夫妻,有这份喜欢比没有的要好。
姬澄心旌摇荡,目光落到她白腻腻空落落的雪颈上,又问:“我给你的玉坠呢,怎不戴,若是戴上了,最好莫要随意取下。”
若不是他说,雪存都忘了观音玉坠之事了,她饰物这么多,如何戴得完。她撒谎道:“你赠我的玉坠珍贵,我舍不得戴。”姬澄道:“有什么舍不得的,以后我年年为你刻一个,你换都换不过来。”
其时,外间又传来元有容的笑声,似是被姬湛逗得开心极了,许久没见她如此笑过。
只是这开怀笑声在雪存耳中犹为刺耳,生怕姬湛下一刻便要暗算元有容。雪存心一急,掀了被子就要出去。
且不说她此刻还身着寝裙,不宜叫姬湛这个未来小叔子看见,姬澄更想多与她单独待一会儿,说些体己话。他忙道:“存儿,你何时去国公府,可要我遣人跟随。”
雪存顿住脚步,心想她未免太大惊小怪些,姬湛这个人狠归狠,却也不屑耍这些阴招,只爱明着捉弄人。
她顺着他的话道:“不用担心,他们还能将我扣下囚禁不成。你和他能寻到空山院来,姬家必是知晓兰摧快要立户的事了吧。”
姬澄道:“一听说你们提前从华清宫回来,又二话不说从国公府搬了出去,无人敢阻拦,我们便猜到个大概。娘和阿爷放心不下,叫我下值后来看你,至于仲延……他非要跟来,说是想顺便见见元姨和兰摧。如若你和兰摧缺人手,直接向姬家要人,气势一足,他们想赖账也不成。”
雪存点头,她坐回床边,隐约间闻得云狐和灵鹭在外头大声说话,很是热闹。她好奇道:“外头似是人很多,可空山院还没几个人呢。”
姬澄道:“我亲自给你挑了批人,他们正在帮忙移种山茶,云狐说是你洛阳旧友所赠。你若不嫌,就叫他们从此留在这里侍奉。这些多为娘封地旧人,不乏从前在姬家和公主府待过的,最知规矩,你和元姨只管安心用。”
公主府,万一就有姬湛的眼线呢。雪存都觉得自己太可笑了些,胜似惊弓之鸟。若说从前忌惮姬湛,是忌惮他知道元慕白真实身份;如今元慕白死无对证,她何必再给他脸。
能被姬澄看得上的人,她只管大胆用就好,只要不短了他们月钱,就没人敢惹是生非。
元有容在外间听见二人动静,知雪存已醒,心想来者是客,可不能叫雪存一味只顾着和姬澄说话,反失了对姬湛的礼数,便催促雪存出来见人。
雪存和姬澄相视一笑,姬澄问:“可要我唤灵鹭进来助你更衣。”
“不必,我自己就行,还请阿澄出去等候。”雪存轻轻推了推他,径自要往屏风后走。怎知姬澄不急着走,又为她帐上挂着的香囊吸住目光,问道:“存儿,这香囊是你自己做的?”
雪存道:“这是娘亲给我做的,我可没这么好的手艺。”姬澄抿嘴笑道:“我也想要一只。”雪存转走向柜前,拉开抽斗,就要给他另找一只元有容从前做好的。
他却走到她身后:“我想要你亲手做的,元姨做的留给你最好。若你嫌麻烦,我也不勉强你,针黹到底是费神费力的活。”
做个香囊倒不是什么麻烦事,只要他不嫌自己针脚粗糙,如今没了生意,雪存很是情愿另寻些事打发时间。她问:“你想要什么样式的,里头填什么香。”姬澄答:“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我都不挑。”
雪存玩笑道:“那我绣只跟你一样的小猪给你,再填上些胡椒山葵。”
姬澄被她逗笑,和她又说了好半会儿话,才不舍地推门而出,坐到碧纱橱,同元有容和姬湛说话。
碧纱橱和雪存的内寝以隔扇分隔,中间两扇可折叠开关的作门。雪存现在的屋子居正室之东,三大间厢房打通相连,虽极为开阔宽敞,到底少了间正式待客的小厅堂。
所以额外隔断出个偏宽的碧纱橱,设有一主两副相对着的六座三几,专供临时接待客人,此外云狐或灵鹭值夜亦睡在这处。
外间几人还当雪存要慢慢吞吞打扮许久,以拖延回避姬湛。元有容只当她害羞怕客,迟迟不肯见人,方要起身带耿媪进屋,帮着雪存收拾。岂料半盏茶不到,雪存推门而出。
姬湛与元有容一右一左一少一长齐坐主位,背对隔扇,右位临门。
他听到雪存脚步声,敛了笑,装作不经意间缓缓扭头。
先是瞧见双染了透粉丹蔻、留了长甲的素手推门,才见一道清冷如霜水蓝色妙影迈出,仅以一根檀木簪半挽青丝,暖和的碧纱橱骤然照来道如雪胜月冷光。
高雪存神色淡淡,肤色苍白异常,犹胜病中西子,径直越过他,坐到对面姬澄身侧。
看见姬澄和元有容,雪存才浮现一丝笑意,眼神刻意回避了他。
姬澄见她此时外出,颈间已挂了条细细的红绳,想必已将他雕刻的观音玉戴上,心头不由一颤,又喜又怜。
和高雪存仅三月不曾相见,她竟宛若从头到脚换了个人般,说不出是何处生了变化,头发长了?留长甲了?瘦了?姬湛心想。
她和阿兄腻歪够了才出来,还没做成夫妻,就先做对爱侣,想必是刻意膈应自己,姬湛又想。
这孩子,何时连礼数也忘了。元有容轻咳一声:“存儿,还不快给你阿湛哥哥问好,他才出病中,就赶着来看望你。”
姬家兄弟到底算半个外人,姬澄倒无妨,总不好叫姬湛也听见她乳名,是故元有容改口喊她。
“无妨,存儿是妹妹,病中体弱,我先给她行礼才是。”姬湛扬起唇角,不紧不慢从座上起身,踱到雪存身前,先行平辈礼,“存儿妹妹好。”
姬澄挑眉看他,神情微妙:从前他死也不肯唤雪存一句妹妹,更不准自己唤,如何今日在元姨跟前要,一口一个妹妹来妹妹去。
雪存勾出个毫无诚意的笑,起身回礼,很快坐回座,声音极小:“见过校书郎。”梵婢今是怎的了?莫不是病得没了力气。元有容嗔她:“存儿,若在外头自是要这么唤的,私下再这么唤是为无礼。”
姬湛坐回座,偏着脑袋,单手撑头,玩味地盯着她笑,等她再喊第二回。
雪存不情不愿抬头:“阿湛哥哥好。”这一眼,她才真正看清姬湛今日模样。
但见他身着缂丝金狮纹圆领袍,马尾抹额,耳别衔珠坠,穿双及膝长玄色麈皮靴,一身行头足可买长安城一座宅院。
他除却清瘦了几分,眼褶更长更深眉骨愈挺,大伤初愈后气势不复以往张扬凌厉,在雪存眼中,倒没什么大变化。姬湛衣袍发带抹额耳坠无一都是赤红色,好似一团烈火,往她对面一坐,颇有几分水火相对之势。
雪存问完好,碧纱橱内沉寂片刻,无人再言。
莫不是这两个小辈,从前便不大相熟。元有容多心问了句:“存儿,二郎,你们从前可曾相识?”
雪存:“不曾。”
姬湛:“自是相识。”
姬澄:“……”
天底下最了解女儿的自然是母亲了,元有容面上没说,心底却十万分笃定:
如何不相识?又如何如陌路?梵婢这个表现,定是姬元两家未和解前,她与二郎曾有过不愉快的小事,才使得今日不愿招待他。也怨不得她,二郎这孩子,幼时自己偶然见过几面,是个总爱冷脸的。
姬澄道:“从前相识与否无关紧要,今后做了一家人,不相识也相识了。仲延,时候不早了,你我先回府。”
雪存立即起身,准备相送。
怎知姬湛却道:“阿兄,不急着走,咱们不是没见着兰摧弟弟?今日既特意来了,就将人见全了,再走不迟。何况听闻我在病中时,恰逢妹妹生辰,只阿兄给了你生辰礼,我欠妹妹的那份,今日特来补上。”
说罢,从中间方几上拿了个早早放着的锦盒,他站起身,亲手塞到雪存手中,二人半掌之隔。
姬湛低眉垂眼,将她一瞬的嫌恶收入眼底,仿佛他送的东西,是什么烫手山芋。
他千挑万两个时辰,叫褚厌来来回回累得叫苦连天,才选出个勉强能配得上她美貌的。这可是宫妃都用不上的好材质,世家贵女都得等上几年,却叫她摆出这副表情,姬湛暗中磨了磨后槽牙。
里头最好不是只死掉的癞蛤蟆,又或是堆风干的毛毛虫。雪存收下,并不打算看一眼:“谢谢哥哥。”待没人了,她悄悄丢了就是。
姬湛笑得双眼略眯,似是准备勾魂的狐狸精:“存儿妹妹,不打开看一看么。”
雪存假笑,一双琥珀瞳空空如也也漂亮:“待我带回房中慢慢看就是,省得显着我是个心急贪财、满身铜臭、庸俗肤浅、头脑空空、徒有其表之人,哥哥说是吗。”
姬湛似笑非笑,心说高雪存,你还挺有自知之明,既如此有自知之明,还不赶紧和阿兄退了亲,遂坐回座。
见二人剑拔弩张,姬澄忙打圆场:“存儿,我也好奇仲延给了你什么好东西,叫我们也看看。”